李凤海
在当代研究杜甫的学者中,萧涤非这个名字该不算陌生。他与郭沫若、冯至形成三足鼎立,他的《杜甫研究》一书颇受读者青睐,曾数次再版。
1972年初,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一书出版后,在山东大学中文系掀起了轩然大波,学者、教授们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但思想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萧涤非先生。在那本书里,郭老曾有6处之多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萧老。例如:“有人说,‘道家和佛家思想在杜甫的思想领域中并不占什么地位……在他头脑中佛道思想只如昙花一现似的瞬息即逝,特别是佛家的思想’。这些研究杜甫的专家们,对于杜甫现存的诗文,是否全体通读过,实在是一个疑问。”令萧老不解的是,在上世纪60年代,郭老把冯至、萧老等几位研究杜甫的学者请到家中用餐,举杯敬酒时他说,对于杜甫研究上的分歧,各自可保留意见,但不要再相互攻击了。郭老忘记了当年的诺言,率先发难。其实,郭老的《李白与杜甫》,是一场政治秀,只埋头于研究的萧老哪里会懂得这些。从那时起他准备撰文批驳《李白与杜甫》,但文章迟迟没有写出来,直到1979年在山东大学的校刊《文史哲》上,才见到萧老这篇思考了许久的文章《关于李白与杜甫》。他指出《李白与杜甫》的基调是“扬李抑杜”,认为郭老一直是在“曲解杜诗”、“误解杜诗”。此文虽洋洋万言,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有理有据,娓娓道来。特别是在文章的开头,萧老首先做了三点声明:一、郭老是我们的老前辈,他的成就和贡献是多方面的,一部著作即使有问题也算不了什么。二、郭老过去也是尊重杜甫的,他这次抑杜,不过是他自己在翻自己的案,而我们的非议,也不过是以前之郭老翻后日之郭老而已。三、杜甫和他的诗是客观存在的,谁也抹杀不了。萧老还十分谦虚地说:“遗憾的是,我再也听不到郭老的教训了。谈得如有错误或欠妥之处,只有请同志们指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品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胸怀,萧老高尚的情操显而易见,让人佩服。
2001年10月15日,山东大学百年校庆,我因父亲去世,没能看到这恢宏的庆贺场面。不料,几个月后,在济南的同学寄来了《山东大学百年学术集萃·文学卷》一书。翻展此卷,萧老那篇《关于李白与杜甫》映入眼帘,这也是我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细细咀嚼这篇美文,不由使我想起了与萧老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1971年10月3日,响应“以社会为课堂”,我们班去了济宁市棉纺织厂。我们边劳动边上课,日子过得倒也不寂寞。随我们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曾被誉为山东大学中文系“四大山头”之一的萧涤非先生。这一年,他已64岁。萧先生同我们完全一样,住的是集体宿舍,吃的是职工食堂,去车间装纬、扫地样样都要干。此外,每周数次他还要给我们讲课。他深入浅出,旁征博引,见解独到,颇受同学们欢迎。不仅如此,就连厂里的一批文学青年亦被深深吸引住了,每次都来听他讲课,下了课又不肯离去,总围着萧老问这问那。萧老平易近人,有问必答,慢慢与这帮青年成了朋友,后来他们不仅书信往来,有的人还到济南萧老家里做过客。
12月下旬的一天,北风怒号,空中还飘着雪花。我从厂里回宿舍,忽见一个人扛着一床被子从宿舍大楼里出来,我感到有点奇怪,走上前一看是萧老。我急忙接过被子,问了一句:“您上哪儿去?”萧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淡淡地说:“回济南。”从宿舍到济宁火车站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他讲述了来济宁的前前后后。临来之前,山东大学首席军代表曾找他谈过话,让他珍惜这次机会,随同学下厂接受“再教育”,并答应让他10月底返校。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天也越来越冷,根本无人管,无人问,他干脆自作主张,不辞而别。
等到萧老由济南返校时,已是第二年的5月初。那天,刚刚下课,系里一位年轻教师对我说:“萧老回来了。他让你抽空去他家一趟。”见到萧老后的第一印象是,他精神比以前好多了,人也胖了。他告诉我省出版社委托系里编注《杜甫诗选》,学校点名让他挂帅,编注小组还将吸收部分学员参加,希望我抓住机会。后来我真的参加了这个小组,几乎天天能和萧老在一起。那时,我对古诗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但苦于不谙诗的格律,弄不清平仄诗韵。每到校里或系里开大会的时候,我就与萧老坐在最后一排开小会,萧老给我讲平仄音的演变,并训练我发声,前后大约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使我对古诗的音律有了初步了解。
由于我常到萧老家去,也认识了他的夫人和儿子萧光乾。萧老共有3个儿子,老大和老二住在济南,萧光乾是老三,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山东大学由济南迁往曲阜后,他随父母前来,被安排在离家10里多远的一所小学教书。初冬的一个傍晚,我吃过饭正要去教室上晚自习,在宿舍通向教室的林阴道上,看到萧老的夫人急匆匆地从远处走过来,一见到我她就说:“正要去找你。”我问何事,她说,萧光乾平日里早早就从学校回来,今天到现在还没见人,担心他会出事。她问我,能否替她到学校去看看。我二话没说,到伙房借了辆自行车,找人问明了萧光乾学校的大体位置,急忙向前奔去。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四野茫茫,路上没有灯光,甚至连行人也很少。迎着寒风,我猛骑了一个多小时,已看到了这所小学。此时,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我喊了一声:“萧光乾!”果然是他。一看是我,他高兴极了。
有了这次经历,我与萧光乾更加熟悉了,去他家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一次,在萧老家里我看见了《杜甫研究》一书,封面上“杜甫研究”四个字瘦劲清峭,隽永洒脱,我问萧老是何人所书。萧老风趣地说:“自产自销。”后来我又看到了他写的另一部书《解放集》,“解放集”这三个字亦是萧老所书。仔细欣赏萧老的书法,愈觉得他用笔俊朗圆润,笔势轻捷秀丽,具有外秀内刚之美,更兼字形雅洁,富有韵味,真可谓秀美不少遒健,疏朗而更觉清新。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的书法,一有空就催他给我写幅字,他总是以“放下多年提不起笔来了”为借口,迟迟没为我写。直到一年之后的一天,我又催他写字,他真诚地说:“我的毛笔、纸砚都在济南,要写也需到蒋先生那里去借。”蒋维崧先生是著名书法家,曾任山东书协主席,亦是我的良师。我从蒋先生那里把他常用的一块端砚借来,还拿了纸和笔。几天之后,我又去了萧老家,他从书架上拿出一张四尺对开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指头顶大小的字。细看整幅作品在谋篇布局上精到自如,神情爽朗,点画安排也都从容闲逸,恰到好处。作品的后面还写了数行小跋:“凤海同学索书不获,藏拙敬录毛主席诗词五首。去岁尝为同学解说,以资纪念。”许多年过去了,我常常拿出他为我写的墨迹,一遍又一遍,细细读吟着,慢慢体味到他的书法中那种正气凛然,坦荡为人的品格来,从而对它产生了一种肃然起敬的深情。
不久前,偶尔翻阅孙洵编著的《民国书法史》,在“民国书法家人名索引”一栏中,意外地发现了萧先生的名字,真让人想不到他还是那个时期一位在册的书法家。
萧老卒于1991年,他是我国著名的文学史家,杜甫研究专家。他1933年于清华大学研究院毕业,曾任山东大学副教务长、中文系主任、省文联副主席、全国人大代表。“文革”后,任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所终身教授和名誉所长、国家首批博士生导师、《杜甫全集校注》主编、国务院古籍整理领导小组顾问、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第一任会长等职。他的主要著作有《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杜甫研究》、《杜甫诗选注》、《解放集》等。
今年是萧涤非先生诞辰100周年,我们缅怀这位伟大的学者,就是要像他那样热爱祖国,热爱工作,以科学的态度去继承和研究我们的文化遗产,勇于探索;学习他平易近人,表里如一的高尚情操和宽广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