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的维纳斯只是一种偶然，但这种偶然所创造出来的美却胜过它完美的本体，一种超过了原作的美。在这里，残是对完美的一种修改。

　　有许多传世的艺术品，似乎我们也可以按照这样的思路，把它们残一下，让它们更美。

　　罗丹就毅然残去了巴尔扎克完美的手，当他的雕像完成以后，他问他的学生，雕像什么地方最美，学生说巴尔扎克的手最美，罗丹非常失望，他残去了雕像的手。与维纳斯雕像的偶然不同，这是一种故意，残成了他创作的一个步骤。巴尔扎克空洞的眼神似乎涵盖了宇宙的苍茫，当你凝视着雕像，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手，手在这里成为蛇足，纯属多余。

　　半部“红楼”也许是一种天然的残，无论高鄂如何努力，狗尾续貂，两者接缝宛然。我常常想，曹雪芹的半拉子工程是不是真的因为他英年早逝，也许是他自己不想写下去也未可知。

　　高鄂使不完整的残缺“红楼”完整了，但却不够完美；金圣叹则反其道而行之，这位旷世奇才，他毅然决然地残去了“水浒”的冗枝，手起刀落，快意恩仇，也只有挚爱“水浒”的人才会有此极端的行为。他像罗丹，将一切碍事的东西都给拿去，可惜“水浒”却不是他的，他做不了主。

　　面对有些人，我们似乎更希望他们的人生残缺不全，我也想像金圣叹那样自私地残去他们的后半生。曹禺的后半生几无建树，他自己都感到茫然，他像高鄂那样努力地给自己的人生续尾，而他的一生恰恰就成了一部完整的“红楼”，八十回后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有多少杰出的作家，在他们的后半生碌碌无为？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的文豪们，郭沫若、茅盾、田汉、夏衍、冰心、巴金、老舍、沈从文等等等等，也许是太多了。

　　鲁迅等人是真正的早逝，他们是断臂的维纳斯，给他们安上个手臂也未必完美。而沈从文则是位智者，他自己残去了自己多余的尾巴，潜心研究服饰，远离文学。鲁迅等人是天然的断臂，而沈从文则是有意地斩尾，就像罗丹有意斩去雕像的手一样。真正的智者明白什么是多余。

　　残的魅力令人困惑，但它告诉我们有一些完整其实是多余。对于那些天然的或偶然的残，虽然它们本身已经是完美的极致，但我们依然会固执地以为，它们原本可以更加完美，是残给了我们无限的想象空间。

　　残是对完整的一种否定，如果残看起来更美，那么完美则是另一种残缺，而残才是另一种完美。将残长城修得完整了，我们就失去了长城，将破旧的古建筑翻新了，它就变得既不古也不新了。

　　其实，任何完美相对于永恒的自然都是一种残，美，只是自然中不连续的残片。

　　艺术家做好了雕像，批评家则拿起了斧子，尽管批评家做不出精美的作品，也不可能给这件艺术品添加一点其它的东西，但他只要挥动斧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