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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版:半岛城市群.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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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齐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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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齐国来

青岛新闻网  日期: 2007-04-10  来源: 青岛日报  
 
  ■乔焕江

  第一章:从一个终结说起

  那么就从雾气开始。也许也是在这样一个似明还暗的清早,最后的杀声消散于雾气沼沼的原野,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剩下来,在狼藉的沙场茫然四顾,然后在天亮前四散而去……这个不起眼的早晨不会在史书里留下片言只语,人们只是在一个个抽象的数字之间接受了一个时代、一个王国的终结。但那些在时代的光鲜面孔背后兀自生长的表情呢?它们是否也在突然之间有一个中断,而后是默默无言的两千多年的岁月鸿沟,一些人站在沟的这一边,从此背负上流离失所的惶惑。

  公元前221年,齐国为秦所灭。接下来,车同轨,书同文,帝国的纪元开始。而对于临淄,这最后等到强秦铁蹄的齐国都城,那“城中十万户”、“举袂成幕,挥汗如雨”的繁华景象宛如旧日烟云,它在这一刻不得不开始学会长久的隐忍。宏伟的齐长城将在两千多年里渐渐倾颓,都城将化为尘土或者深埋地下,直到人们再也寻不到踪影。或者只有默默伫立在田野中的高大的王陵群,还在为他们后世的子民们守候着一段辉煌的记忆。

  这的确是一个终结。一个梦想从远古的草莽中走出来,在远古的阳光和雨水里长成参天大树。然而有一天它轰然倒地,衰朽,深埋于地底。这是一个终结,一个曾经使齐国成为战国七雄霸主的文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歌,就略显狼藉地四散诸野……但你能说所有曾经生长的都已消亡么?或者在漫长的记忆里,这个曾经辉煌一世的文化之庞大身躯早已变成黧黑的沃土,有朝一日春风再来,人们惊异于这厚土之上蔚然的风景,进而叩问它曾经的世界。

  2006,夏天。淄博。在城市里穿行,行走在高大的法桐下。向前,或者向后,我们都要从一个终结说起。

  中止的和不死的

  作为一个曾经号令天下的政权,齐的灭亡多少有些不太体面。公元前221年,齐王建在秦国大军压境之下,为秦诱降,出临淄而入秦,由主而客,终被饿死在松柏之间。自姜尚建齐至此,几千余年,就历史记载而言,齐政权到此中止。政治上的腐败,外交上的失误,最终使得这个周朝最早的诸侯国亡于一旦。而对于齐地的中心——淄博——这个曾经盛极一时冠盖满京华的所在,这大起大落的命运未免就让人觉得多少有些英雄气短的味道。临淄旧都的宏伟建筑渐次沦为残垣断壁,稷下学宫的激烈争辩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史书之上,总是太多的成王败寇。当雄伟壮观的桓公巨台沉寂在荒野之上,千乘之国的马群车队长久停息在地表以下,齐国曾经的宏图霸业竟一变而成为由盛转衰之教训的陪衬。似乎再怎么不情愿,人们也得接受这个中止的事实。的确,即使两千年以后,你可以在那个强盛国家的众多遗迹前长久流连,究竟也难逾越这个历史的分水岭,那些或者还留有那个诸侯强国几分身影的遗迹,终究只是一些意义含糊的象征。那么站在历史的此岸,我们只能默默接受这流离远游的命运么?

  但一个远游者的归家,决不只是这样走马观花般的旅游观光,你来,也许更是为了寻找一条更长久的河流,属于你的,属于你们的,属于所有脉动着齐地脉搏的人们的河流。她从比历史还要遥远的地方来,她也必然从历史流溢出来,一直到今天,明天,和未来。甚至在历史喧嚣一时的时候,她也是在历史的潜层默默流淌,只是那些属于她的声响,很久都被人们所忽视。历史终将在发黄的书页上老去,而这条河流不会在哪一个年代中止,她是不死的,如同缓缓流淌的淄水,一路从远古流淌下来,任由两岸的风景瞬息万变,它却从来就不曾停息,也从来不曾遗弃它所滋养的那些生命。她怎么会辜负每一个寻根者热切的目光,她一定会在找寻者倾心注视的时刻,为后者展开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如同明月之下淄水每一片粼粼波光,都将为你讲述一个故事,描摹一幅景象,刻写一张面容。

  对于一个不只是纠缠于历史书写的寻根者,这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到来。当你切实地踏上淄博的土地,当你开始行走在这里寻常的街巷和茂盛的郊野,当你看见这里一张张生长着鲜活表情的面孔,当你开始倾听那些在民间长久流传的故事,当你找寻的目光终被琉璃的幻彩所渲染,那条久远之河就开始在血脉里鼓荡起来。

  被遗忘的还是被隐藏的

  然而,至少曾经有很久的时间,那条河仿佛被历史遗忘了。

  秦国一统六合,秦国的政治经济模式一时成为中华帝国的模式。奖耕战,重法术,倡专制,农耕文明成为此后中华文明的代名词。然而广袤如华夏之地,从来就不缺少文化上的异类。可以肯定的是,与自我闭合的大陆文明相比,齐地文明更接近于开放的海洋文明。

  按照有文字可考的历史,齐地至少在姜尚立国之初就走上了一条与大陆文明相异的道路。经济上因地制宜,通鱼盐商工,政治上广开言路,尊贤尚能,齐国短短几世即富甲天下、人文辐辏。繁华胜景是一种充满活力的文化的表征,反过来也正是这片独特的文化厚土才生长出这棵参天巨树。只是当它一旦轰然倒地,成王败寇的历史便毫不留情地将它遗忘。不过,被遗忘并不意味着所有一切也就消失,很多时候,巨树可以藏匿在深林,而厚土也许从来就不在意它的面孔,世代在其上繁衍的它的子民们则往往对这面容熟悉到不必刻意复写。在历史的波诡云谲里,厚土隐忍而不事张扬,然而偶然有风吹起历史的帷角,那些藏匿于荒野的痕迹足以让许多记忆复活。

  临淄。古齐国的地下博物馆。多年以后,曾经巍峨的宫阙和宏伟的城垣早已隐没于农田和草木之间。然而,总有些许痕迹停留在某处指引有心的找寻者。上世纪80年代发掘整修的2000多年前的排水道口,就足以让人想起那“城中十万户”“钜比长安”的古都盛况。去临淄以西,故城西北,天然巨石垒成上下三层的排水道口。这个东西长43米,南北宽7米,深3米的巨大的排水道口如同一张口无声张开着,于荒草漠漠之间仿佛一直在诉说。那些2000多年前的水流经城中诸多人家宅院门前,最终流出城外去向何方?如今连城墙也近乎全部倾颓,然而这曾经牢牢嵌在生活中的出口,却不折不扣地成为我们重返记忆的入口。

  也有不少的痕迹深埋地下,那是些奔跑的梦想。自临淄沿孤辛公路向北而东,齐都镇河崖头村西,东周殉马坑,六百匹以上的骏马昂首奔跑在齐景公的魂灵世界里。距地面两米以下,近百具被展示的马骨,两行排列,各个前后相迭,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骨殖历历在目,“有马千驷”,“千乘之国”,你在想,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仍旧在它们的世界里奔走嘶鸣。马和车,是诸侯国实力的象征,一次性殉葬足以装备一个小国军队的六百匹以上骏马,齐国的实力可见一斑。六百匹马飞驰在它们的世界里,殉马坑里便嗅到的不是通常墓室里的朽腐气味;齐景公驱纵着豪奢和英武,被打开的想象空间一时尘土飞扬。另一处更早的殉车马坑属于春秋。排列整齐的战车和挽架的骏马,数千年过去,木和血如今已变成泥石,然而形状依旧宛如昨日还行驶在春秋的征途。午后的临淄中国古车馆,三千年前的车辚辚马萧萧,头顶隐约传来济青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恍惚间不能分清自己究竟身处何一时空。

  豪放地奔跑,一定是齐人不息的梦想,无论在精神还是现实,都是如此。如果说王侯们把梦想带到自己想象中的来世,对于更多人来说,这个梦想被他们自己承载着,数千年一直绵延不息。他们自己,就是这一切最好的痕迹。直到清一代的放旷才子赵执信和淄博人如数家珍的蒲松龄,这个自由奔跑的梦想依旧是这般形神兼备。而在清季民国著名的“旱码头”周村商街,这个梦想更演绎成去向远方的航程。如今,这个现代化的组群城市,梦想仍旧那么鲜活。

  逝去的和鲜活的

  你知道,除了梦想,还有什么能永不褪色呢?岁月老去,生命中再辉煌的丰功伟绩也难以挽留,该逝去的总是片刻也不能停留。但有一样,却总是等在路的前头,它穿过每个雾气沼沼的早晨,如同每日如新的太阳,总是发散着耀目的光辉。

  王侯们终将老去,连同他们的强大的政权。在淄博各处行走,总能不时看到路边或远处的田野中或孤绝或连绵的土丘,那多数是王侯将相们的坟墓。仅仅临淄城外,就有近200座千年古冢。这里有号称“东方金字塔”的“田齐王陵”和“临淄墓群”。停歇在鼎足山上的“二王陵”和南山上的“四王陵”,曾经占据着远眺淄水,俯视鲁北平原的“风水宝地”。千年以前,这里遍布修竹翠柏,而今于暮色四环时看去,它们如同野地里晚归的牛群,夜色就要笼罩四野,甚至听到遥远而沉重的喘息。倒是那些包围四周的大片锦绣田野,在盛夏的雨水之后,滋润地生长。

  就这样,逝去的总会逝去,而鲜活的总是这样实实在在地生长着。如同临淄故城以南的“三士冢”,也许很少有人能熟练地说出它们主人的姓名,然而“二桃杀三士”的传说却为人熟知。自然,当年诸葛孔明《梁父吟》的灵感得自对三冢的遥望,但时至今日,很难说清是三冢见证了传说,还是民间口传赋予了它们生命。

  再盛大的景象也是自民间草莽间长成,当它们消亡,而草木依旧茂盛。具体而实在的民间,它们的梦想不在明日,而是永在当下。与齐国曾经辉煌的霸业相比,那些在民间仍旧鲜活生长的齐文化的因子来得更让人亲近。开放阔达的齐地文化,原本就得自齐人的阔达纵情。齐人的感情是浓烈而茂盛的,在这浓烈的情感面前,被此后数千年文明奉为圭皋的周礼并不成为什么了不起的禁忌。孟姜女的故事最早见之于《左传》。孟姜为齐将杞梁之妻,杞梁于公元前549年在莒战死,孟姜恸哭不止,直到苦倒一段长城。稷下学者淳于髡有孟姜善哭的记载,“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由此,甚至在齐地产生了孟姜哭调。西汉时已有了孟姜女“夫死后向城而哭,城为之崩”的记载(刘向《说苑》及《列女传》)。至于哭崩的城墙在何处,虽然有莒城说、杞梁说和梁山说不一,但均在齐地,而非秦之万里长城。郦道元《水经注》认为孟姜女哭崩的是莒城。大约到了唐代,这一题材演变成了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崩万里长城的故事,具备了今天的雏形。哭倒长城的孟姜女,原本哭倒的是齐长城。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完全可以让她继续把暴秦的长城哭倒。没有什么不能逾越的,如果它们成为拦挡那些鲜活体验的堤坝。

  鲜活的远不止这些情感,一个王国留给人们的是曾经宏大的背影,而齐人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齐人通过双手劳作而创造的文化形式,在长久的岁月里汇成一条有着琉璃般色彩的河流。行走在今日的淄博,从临淄到张店,从博山到淄川,从农工商并举到精美的琉璃陶瓷和活泼的蹴鞠,从《齐民要术》到《聊斋》故事,你将看到,人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王国消亡的重负里,旧迹或者逝去,但表情仿佛从来如此饱满。淄博也并不是常见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现代化都市,它散在的城区布局,把最广阔的天地留给自己的子民。你在每个城区都会看到很大的市民广场,人群如同茂盛的法桐树群,他们的日子充实而丰盈。

  并不是终点

  当然就不是终点。你在这里沉潜下来,听到坚定的足音从远古开始一路走来,带上你,又一路走去。这些坚定的足音汇成的合奏,或者在齐国终了以后不再是黄钟大吕,但并不停下的脚步却一直是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音符。你沉潜下来,甚至可以抚摸到这支东方古曲不事声张的脊梁,正是一代代齐人和他们的创造的文化。

  秦国终结了作为国家形式的齐国,大一统的政治模式成为此后中国历代政权的典范。然而就文化而言,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并没有终结原本已经开放发达的齐文化。也因为文化上的专制和封闭,秦二世亡国。及至西汉初立,齐地稷下学宫士人们激昂的论辩声并没有消散,他们很快就听到了巨大的回响。百家争鸣声中孕育的黄老之学,其融会诸家思想之长而内儒外法重实用的特点,迅速使它成为汉以后政治经济文化事实上的魂灵。齐文化得以融入华夏文明,无疑正是它旺盛生命力的见证。

  当然就不是终点。齐地的富庶和繁华早已声闻天下,有汉以后数代,齐地都成为皇室分封的首选,而汉以后的齐地文明,更为中国文化史贡献了诸多的大师名作。西晋的左思和他的诗歌,北魏贾思勰和他的《齐民要术》,一直到清时“一代诗宗”王渔洋和尽人皆知的蒲松龄,这些齐地升起的璀璨星斗,都是我们文化长链上不可多得的珍宝。

  当然就不是终点。那从远古就起始的陶瓷,如今仍然享誉中外;那浴火重生的琉璃五彩,至今还有如初的晶莹剔透;已是足球始祖的蹴鞠,时下依旧跃动跳荡。而你行走在淄博的城或者乡,随处可见的质朴和睿智,俯拾皆是的俚曲传说,并没有什么沉痛的记忆使它们走得踉跄。

  是的,对于齐文化这条年代久远而有着宽阔胸怀的文化之河,他们一旦从远古的山林中流出,就永无止息地奔向大海,这个唯一的终点,只是更广阔的世界。开放,务实,不因袭守旧而与时相进,不正是恒久不易的文化精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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