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家住在四方,离海云庵很近,走着就能去。小时候在我姥姥家,听那里的人一天到晚海云街三个字不离口,比叫自己小孩名字还要勤,我就以为那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总想跟着大人去。终于有一次,家里只剩姥姥和我,她要到海云街买东西,把我放家里不放心,不得不牵着我去了。
结果很是令人失望。到海云街,要过一条很宽的大沟,沟上只有一道石梁,算是桥,看着这道窄小的石梁,情绪就不高了,人好歹过去了,心还有余悸。海云庵关着门,不让人进。海云街是条土街,街上都是卖东西的,我感兴趣的没大有,有租小人书的,但我连书皮还没看清,就一阵风似的随我姥姥从书摊前刮过去了。此后大人们再提海云街,我是听而不闻。
那年搬家,我妈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张破烂纸,问我,你要不要。她知道我有收"破烂"的嗜好。我一看,眼就直了,接着亮起了贼光,手里的活一扔,缠着我妈,打破砂锅。那是一张地契证明之类的东西,上面有我姥爷和姥姥的名字。我妈说她小时候我姥爷和姥姥在海云庵开了一家饭馆,规模还不小,生意也不错,就是太累,要起早贪黑地干活,那时候当老板不是现在……我说我不是问这些,后来呢?她说后来只剩下这张纸。我问再后来呢?她说,再后来,再后来就这样了。我问留下了什么东西没有?她说咱家盛鱼吃的那个大盘子,就是开饭店留下的。我听了没晕过去。
姥姥家的这段经历,让我开始理解阿Q哥的心情,并也会时不时地:“这有什么,我们先前比你阔多了。海云庵知道吧,早先我家在那儿有地,而且搞的是酒店餐饮业。”
不过,对海云庵的感觉是不一样了。至少是不再听而不闻。据说海云庵之名源自一个古老的传说——好像传说都是古老的而且美丽的。相传500多年前的一天,为了与《大话西游》区分开,我还是说大约在明朝吧,海中漂来一根巨大的圆木,上面载着一家老小。人们把他们救上岸后,始知他们的渔船在海里出了事,多亏漂来这根圆木,才使全家幸免于难。当地百姓认为这是神的庇佑,遂用这根圆木建起了一座庙宇。因为庙宇附近是大鹤鸟群居栖息的地方,又长年云雾缭绕,就根据"海为龙天地,云是鹤家乡"之意,命庙名为海云庵,庙前那条街就叫"海云街"。每年第一个大潮日,也就是大圆木漂来的那一天——正月十六,为开庙逢会日。这天,邻近村民就前来进香许愿,祭扫神灵,祈求丰收和海上平安。各地艺人赶来献艺,商贩设摊叫卖,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由于庙宇附近盛产山楂,商贩们多用它做成糖球在庙会上叫卖,久而久之,海云庵庙会便被称为“海云庵糖球会“。
这个传说可谓俗不可耐,但是不俗也就不叫“民俗“了。
能让四里八乡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达500年之久,若仅是热闹和买东西方便还不够,精神上的一点支持或信赖是不可少的。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传说,就是向善的人们的精神寄托,也是海云庵庙会的精髓所在。人们总是在带给自己幸运的地方建庙,而不建其他的什么,足见人们最初来到这里,聚集在一起,首先不是为了贸易和热闹,而是朝圣,是希望好心有好报,让自己、家人和地方得到神灵的庇佑。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虔诚与精神上的敬畏意识,还是应该有的。
海云庵糖球会的再度兴起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每至春节前后,就大报小报铺天盖地、劈头盖脸地宣传,攻势惊人,也果有奇效,连我这种心如止水的人也被搅和得心猿意马,坐卧不宁,常是和同事或朋友一拍即合,欣然前往。此时和我小时候所见自是判若霄壤。吃的有山楂、软枣、山药豆、橘子瓣等各式糖球;看的有杂耍、剪纸、年画、秧歌;听的有茂腔、柳腔各色山东地方戏;玩的有各类手工艺品。一条街一个味,一条街一个样。最吸引我的是其中有条特色小吃街,平时难得一见的各地特色美食齐聚于此,据说在江湖中只闻其名,难见其形的“撒尿牛丸“也在此处现身。这条消息一经得知,便与一帮食中恶魔同道中人呼啸而至,横扫整条街。不过甚是可惜,虽然想吃的都吃了,却是狂吞猛咽,什味不知。人太多。来吃的人就像在吃快餐,不,比吃快餐还快,吃快餐起码还有座坐,在这儿站着都得风卷残云。整个糖球会上,属这条街的风头最盛。
我把我小时候去海云街的事讲给一个朋友听,他听了深有感慨,就一定要带着孩子去。结果刚玩了没多久,这孩子就不小心把脸碰了一道青,他爹的脸马上也青了,吓青了,怕太太回家跟他算玩忽职守之账。另一个朋友机灵,赶紧帮这位爹到药店买了化淤消肿的特效药,让他不停地给孩子往青处擦,又献一计,建议大家为了这位爹,今天多在外面呆会,尽量等孩子脸上的青消了看不出来了再散伙回家。本来大家玩兴已减,谁知孩子受不了了,让他老实呆着比他脸上碰块青还难受。这孩子先是玩疯了,玩得忘了疼,忘了青,大家也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一天兴尽而归。走的时候看那孩子的脸,完好如初。
现在来海云庵糖球会的人,和那孩子一样,去了就玩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