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邮件流行后，很少收到手写的信，纸本已不叫纸本，叫snail mail（蜗牛邮件），以示其传送速度之爬行缓慢。就连节日也很少收到手写卡片了，倒是电脑信箱里常被电子贺卡塞爆。

　　但是最近几年来，每逢过生日，总会在生日前的几个星期，收到几张精致美丽的生日贺卡，让我又惊又喜。这些贺卡不来自亲朋好友，这些贺卡来自服饰公司、来自珠宝商户，或来自营养品专柜。这些贺卡除了温馨的祝福外，都还附上了千元抵用礼券与生日当月的特别折扣卡，要你买得欢喜、刷得开心。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谁最关心你，谁绝对不会忘记你的生日，当然就是商品主义的感性营销了。

　　这种陌生的亲密，窝心的疏离，让你明明知道你只是该品牌电脑档案中的一个名字，只是别人为创造商机而按时寄发的邮政地址，但当宣传单变成生日贺卡的时候，你还是会有一阵短暂的错乱，以为有情感的链接在发生。也许接下去，就会顺着这个链接，为自己的生日，买一件衣服，添一只手表，年年此时，像是一种不变的承诺。就这样，天衣无缝的，敏感而脆弱的生命阶段性仪式，缝合进了商品主义温柔的怀抱，就这样，“母难日”成了“血拼日”。

　　商品主义所意欲建构的“亲密性”，当然不只这桩。如果生日礼券是情感的诈骗集团，那当前的“手感经济”、“质感经济”，就是情感的潜能开发课程，打开眼耳鼻舌身心意，让商品成为爱不释手的物件，让天罗地网的营销成为千丝万缕的牵系。私心以为，最深谙商品主义的德国理论家是班雅明，法国理论家是罗兰巴特。前者告诉我们，所有的拱廊街都在我们的五脏六腑。后者告诉我们，所有的理性“知面”都布满情感的“刺点”。

　　面对商品主义的象征布置，我们可以大声批判各种阶层与财富的“炫耀”，但面对商品主义的感性配置，我们却往往百般委屈婉转，无言以对那情感与记忆的“渲染”。表面质地的感性联结，没有明确的意旨，却有不断生成与涌现的情感流动，没有集体认可的商品符号价值，却有人与商品危颤颤的不期而遇。情感联结所开启的虚拟性，既是地狱亦是天堂。

　　以前总以为，没有人可以像张爱玲那般把物质性的迷恋用文字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就连没有买成的布，只有一面之缘却擦肩而过的，都这般剪不断理还乱。“有一种橄榄绿的暗色绸，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雷。还有一种丝质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闪着木纹：每隔一段路，水面飘着两朵茶碗大的梅花，铁画银钩，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现在才知道，被当代商品主义高度开发的我们，就算没有张爱玲的绝世才情，但就感性联结的超级丰富经验而言，满街都是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