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蚱 孙克诚
庄子语“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之谓“夏虫”,蚂蚱当为其一。春生秋灭,应节适候。草木葱茏时,孵化、跳跃、飞腾、交配、产卵,凉风一起,即奄然僵仆,或为禽兽吞食,或则形解化泥。深秋时节,郊野休歇,凝目细谛,枯草披离,其间往往有它们蠕蠕挣扎的身形
、横卧静默的尸体。于是鲁迅对“造物”的呵责———“将生命造得太烂,毁得太烂”便缠绕脑际,哀感亦在心内黯然生就。 蚂蚱,乡人的俗称,学名为蚱蜢、蜢蚱、蝗虫。《诗经》时代,被称为“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因产卵多,人们以之为比兴,寓意多子。
胶东的乡间,常见的蚂蚱有这么几种:“蹬跶山”,色墨绿,头方圆,体粗短,后腿弹伸有力,威风凛凛。多匿于槐叶中,不易发现,倘捕捉不得法,被其带有角质化硬刺的后腿弹中,还真有些疼痛;“双目甲”,脑尖体狭翅长,通身绿色,头部长有一对长长触须———极似戏剧里山大王的花翎,文质彬彬。李清照“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用以比喻舟船的大约正是此种;“耩稻子”,飞行时嗒嗒有声,似耧播稻谷声音,因之命名,“双目甲”之夫,但二者体形差别甚大,雌虫大如俪虾,雄虫却微如绿豆之荚。儿时,看到它们背负在一起,哪里知道是伉俪甜蜜,还以为是母负子觅食呢;还有土蚂蚱、油蚂蚱等,皆形体细小,土黄、青绿杂色,野地里弹跳极多,孩童多不太置意,常捕捉了来,用狗尾巴草草茎串起脖颈,一串串地提回家中喂鸡鸭。惟于前二种,常捉来把玩不已。“蹬跶山”,后腿掐去,拴线拉火柴盒,做牛马驾辕,每每最后被折磨致死。秋日的“双目甲”未曾产卵前,满腹黄籽,投火烧熟,去头,抛却胃容,食之,异香盈口,朵颐大快。
少幼居于乡间时,听老人言,昔日蚂蚱成灾,遮天蔽野,一旦过境,禾苗果蔬,顷刻食尽,造成天下饥荒。又说,虫为神牧,称“蝗虫”,“虫王爷”其后操纵,县城有“虫王庙”,主祀“虫王爷”。然而始终不见成灾景象,或许农药的使用,遏制了它们成群作大为祸。孩子们眼中,它只是一种好玩有趣的生灵罢了。
许是少时玩性心结,粗知文墨后,翻阅典籍,也稍稍留意于有关蚂蚱的文字载录,略略一辑,还真让人对这种昆虫大感惊异。
查阅县志,知悉了“虫王庙”所在,前往探寻,早已湮灭无迹。从典载中知晓“虫王爷”为刘猛将军,姓刘名鵁,宋代抗金名将,因捕蝗有功,死而封神,掌管天下虫业荣衰。蚂蚱,其虫虽微,可与人类的生存相纠结,在人类灾荒史上也有浓重一笔。蝗灾之载,“二十五史”中比处可见。古人相信“天人相感”,灾害严重时,还被以为政治污败、社会腐化,天降灾异以示惩罚,甚至于皇帝也要下诏省身罪己。《朝野佥载》记,唐太宗曾于蝗灾时,持大蝗祝祷,言自己“政刑乖僻,仁信未孚”,希求蝗虫食己之心,“无害苗稼”,将蝗虫随即吞下。
蚂蚱产卵极多,大概与蝉一样,有生命爆发的周期,气候条件适宜,孵化成虫甚众,又为寻觅食源,结群迁徙。百姓莫测其来,便以为有神役使。虫因群聚得以神化,有种种说法流传,言蚂蚱乃是河中鱼虾及其卵子化生。《艺文类聚》记:蝗虫“虽自有种,其为灾,云是鱼子在水中所化”,《农政全书》亦载此说。既为鱼虾所化,又能复形为鱼虾。据云,汉马援为郡守时,蝗灾发生,马援即施以薄赋税、恤贫弱等仁政,于是虫飞入海,化为可食之鱼虾,灾异变祥瑞。据说,蚂蚱还能化蝶、鼠、蜻蜓等物。看似怪异,实则其中有“理”可循,反映的是古人对于世界的认知。与“腐草为萤”、“雀入海为蛤”同,“物”幻形背后是“气”流转,古人以“天地”为“一气”,“气”是物类变化的根本。
自不可免,蚂蚱也成为艳遇故事中的角色。《述异记》载,晋侍郎徐邈,官府当值,夜有美女投怀。独宿与人笑语,被疑为物所祟。一晨启窗,有物自内飞出,门人逐去,见一大青蚱蜢落地。青衣女子乃是蚂蚱幻形。也许此为荒江野外读书人的白日梦想,或者守道之士骇人非想的编撰,可是奇幻有致。
小虫微微,也是“文化”之虫。天生万物,置之不仁,以为刍狗。然一物必有一物之用,多则为灾,少了也与自然有损。蚂蚱,繁殖力强,生长期短,充了野外许多鸟兽腹口,为食物链中重要一环,倘剧减,必也破坏生态平衡,这就是自然的辩证。造化不会让物种一股独大,总在以无形手擘左右拨弄。前人对于“虫王”的奉祀,其实正是人们敬畏自然的象征或隐语。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