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的秋雨纷纷扬扬的笼罩着千里楚湘大地,我的敏感的心也被这恼人的雨雾萦绕着,别有一番凄凉的况味!也就是在
江南,倘在此时的江北,该另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了吧?江南该是出文人墨客才子佳人的地方,有这样的秋雨撩拨着你的心绪,即使是田间的老叟野夫,发霉的心情里怕也会吟出几句类似“秋风秋雨愁煞人”的诗句;又或随意几笔,也该涂抹出一个颇具诗意的水墨江南吧?在这样一个无语的初秋,我要去寻访我心灵的另一个圣地了!
洞庭湖犹在
火车在湘江大地上奔驰,八百里洞庭的豪壮,让我无法不来。到岳阳,到岳阳楼,去追寻那种向往和仰慕已久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潇洒!“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抱负太重,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尘埃之辈的事,连自己内心的宇宙都无法冲破,还有什么理由去做那么无助的大梦?
多年以前,书生意气的我曾置身黄土高原的纵深处,在残阳如血的黄昏里,漫漫黄沙中,宝塔山下范公字碑前久久伫立,含浑湮灭的字迹,往事如烟,脑海里涌出的大概只有“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含烟翠”的一派婉约。至于气吞万里如虎的雄阔,至于冰河铁马的辽远,至于猎猎战旗的飘摇动荡,都不曾斗胆去想!甚至于“衡阳雁去无留意”的慨叹也没有!我只有在这深秋的江南,一心一意的来拥抱和拜谒在我少年梦里留下千古绝音的岳阳楼了!
岳阳楼尚存
岳阳楼已在咫尺!内心深处突然涌起的,依然没有“南极潇湘千里月,北通巫峡万重山”的雄壮与辽阔。在这样一个淫雨霏霏哀愁肆虐的江南,谁还能想起岳阳楼的缔造者,那位雄姿英发、华年早逝的东吴名将周公瑾呢?朱红的城墙早已因经历了太多的风雨而斑斑驳驳,秋雨中只有高角的牌楼,默默的倾听着身后洞庭的余波;还有牌楼上的那些长满青苔的老砖,寂寞着,一副经历了太多沧桑而欲说还休的姿态。
吕纯阳醉卧的仙台还在,但中国的子民太现实,神仙也罢,道教也罢,都太遥远,太神秘莫测,都不如周公瑾和范仲淹那么确凿。范文公也是,在大宋重文抑武的精神里,他太沉重,沉重得只能靠自己的诗文余韵来孤独支撑着一个封建朝廷衰败的颓势。
倒是周瑜,书生意气,剑气萧声里挥洒着东吴雄兵,在吴楚大地上,在滚滚长江里,洋洋洒洒,煮酒间论英雄!但毕竟性情的他和他的潇洒注定了被人误读,一部演义的传说和作者的个人好恶,已使他被演化成三国群英中的一个陪衬!他实在太轻狂,太率真,太洒脱了,与中国几千年的厚重的儒教思想格格不入!温柔敦厚,他是没有的,忠孝仁义也有些勉强。他只是江南水乡的一只飘逸白鹭,偶尔在江南历史的柔波里轻点了一个水晕而已!历史没有因他波澜大兴,三国格局也没有因为他的风雅谈笑而打破!岂不悲哉?
小乔独去矣
岳阳楼没有我年少时苦苦酝酿的精神,岳阳楼更不是我梦想中心灵暂憩的圣地,他只能默默承载这两个巨人的背影,在波澜不惊的八百里洞庭湖畔,一站千年!倒是岳阳楼畔的一 坟土,让我留住了风雨中匆忙的脚步,那便是我意外收获的小乔墓了!
我不曾料想,那个曾让翩翩少年意气风发羽扇纶巾谈笑间破曹兵百万的小乔,历尽历史的飘摇之后能够突然站在眼前,闯入我久蛰的心间。《三国·吴书·周瑜传》早有记载:“孙策拟取荆州,周瑜从破皖,时得乔公二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而以小乔归周瑜。”我有点丧气,美丽天真的小乔,只不过是东吴大军的一个战利品,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儒雅洒脱的周瑜,从而名载青史,留下了一段令人神往的千古佳话。
“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幸运的是,美丽的小乔终于没有重复那个年代妇女独守空房的寂寥与凄凉,而是能陪伴夫君镇守巴丘。她见证了周瑜激情豪放火烧赤壁的辉煌,她听惯了辘辘战车,听惯了萧萧马鸣,甚至见惯了效原鲜血和累累白骨!我想,翩翩少年的太多奇思妙想,都可能与这个随军东征西战的美少女有着最直接的关联吧?
周郎何幸哉
霏霏秋雨中,我偏安一隅,在洞庭湖畔静静回眸,历史在这寂寞的墓前永驻!只有八百里洞庭昼夜不息的涛声,声声扣击着历史的航船,那可是时代永不停息的足音!楚风浩荡,历史只在这里有意无意的短暂一驻,就留下了个迷人小乔,这已够天下才子辗转反侧。于此我想,周郎该是幸运的!
楼是岳阳楼,墓是小乔墓,都依湖而生,凭潮临风!湖是洞庭湖,水是湘江水,都因为一楼一墓,或存或灭间,留住了时空匆匆的脚步!长歌当哭是迁客骚人的壮举,我只能在静默中吟唱孟公“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千古绝句,内心骤然间升腾着一个近乎悲壮的梦: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姜宝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