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林莽 一个梦
我走进那条巷子,是我哥哥领着我。只一闪,他就不见了。我去敲门,开门的是谁?看不清。她一笑,就不见了。我快步往里走:妈在厨房里,她正在刷牙。我叫了一声:“娘!”
我看着她:没见到苍苍白发和
额上皱纹,只有那特宽的脑门,光闪闪地,我的妈。 她看着我,平静地问道:“你的病,好些了吗?”我点点头,看着她。就这样看着,已足够了。猛然间,梦醒。这是2005年3月10日,在我生日后第七天的深夜。
这时候,窗外刮着呼啸的狂风,震得树木和窗棂都哗哗直响,一场寒潮带来的特大风暴,把什么都刮走了。只留下一个梦陪伴我,使我温暖。
其实,梦也是只留下最主要的东西,把其余的一切:背景的烘托,声色的渲染,纷纭的往事,统统涂掉,抹去。
巷子已经不在,房屋早拆掉了。旧城改造了,掀去了灰溜溜最后一排瓦檐,听不见滴水穿石的叩击,石缝草无处藏身,连同那长吟的蛐蛐。
往事呢?往事如烟,也许,并不如烟。烟还喷落些灰烬的微尘,往事的颗粒何在呢?请还给我一粒……
当幽冥的钟声从不远的庙宇传出,我躺在你的怀里。4岁的童声不断地重复着:“我怕,我怕”;是你的手轻轻拍我:“不怕,不怕……”
这声音已被删去,无从搜索。
当轰响的敌机从头顶越过,那个惊恐的黎明,是我搀着你,逃出家乡的小城。12岁的小小逃难者握住你枯瘦的手,这时该我说了:“不怕,不怕!”
但是我没有说,我还是个孩子!
17岁离开家的时候,你已病入膏肓,躺在一张旧藤椅上,看着我跨出了堂屋的门槛。两个月后,噩耗传到我身边。我穿上了一双白鞋。多少年过去了?30年,50年,不,62年了。
窗子外面,呼啸的狂风,还在刮着,把什么都刮走了。妈妈,你不怕么?
“不怕,不怕……”你说。但我觉出了你枯瘦的手指在抖。
别走了,妈妈,别走。外面的世界,很冷的;风在吼。
妈妈,别走。在我的梦里住下来吧。我的梦,很暖,很暖。
一座城
一座城:扬子江北岸江海平原上的一座小城,古老,古老而忧郁。东晋时建县,至今已一千五百八十多年。古城池成为忧郁的载体,驮负着人间苦难的积淀。
有幸在她怀抱中度过童年与少年,难以抗拒地感染使我成为那晦暗血流中的一滴。
感受风雨。黄梅时节,雨下起来便连绵难住。灰瓦屋檐下滴水垂悬,敲砖叩石,泥泞飞溅,短墙上蠕动着蜗牛。霉迹斑斑的点缀,甚至于侵入到人的情绪中来了。
风的呼啸在小巷里鼓荡,膨胀,左冲右突,如困兽犹斗时的声嘶力竭,担心摇摇晃晃年久失修的小舍危房,瓦被风的手掀翻,哗啦啦响着像是在洗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愤怒一齐发泄出来。
青石板街,碎砖小巷。烧饼铺、茶水炉、铁匠铺里总有红殷殷的火光闪烁,高大的石库门里是典当铺和中药店,冷森森令人望而心寒。冬夜里万籁俱寂,巡夜的更夫吆喝着:“火烛小心———”声音拖长,随后是“笃———笃”,木梆的敲击。
小城曾有过井然的水道布局,几乎穿行全城,到处是潺潺的水声和树丛里隐藏的鸟语,却在岁月磨损中干涸,断流。或被切除割裂,只留下些蚯蚓似的残肢,或是一湾小水塘了。水塘边稀疏的苇草,和一角田园,频添了几分恍若村野的荒凉。
城的古老因那设计规范的城墙得以充分地展现。外壁的陈砖和雉堞已然残缺,涂满黑色的苍苔,掩映于丛丛高树繁枝之间;内壁由黄土堆砌,深沟浅壑,一道道曲折盘旋的小径复披着野草黄花,谯楼下的城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板;加上城外的护城河,小城的安全性似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并没有挡住日本侵略军野蛮的占领和残酷的蹂躏。
古城的忧郁还来自一种宗教迷信的氛围。旧中国给人民造成的苦难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些人乃向苍天发出求助的呼告。
我家隔壁便是一座寺庙,百年老树撑开的浓荫,罩住了窄小的庭院;乌鸦将白色的鸟粪撒在屋顶上,一片片梧桐和银杏的叶子船也似的飘落在天井。那座庙,为我打开了窥测神性的门,走进去,便离纷攘的红尘远了一步。院子里的红梅树裹着白雪,菩提树是僧人们伫足的处所。德行高洁的僧人有一双深邃澄净的眼睛,古井般深不可测。
木鱼声敲不醒佛的沉睡,大殿里的香火频添了幽幽的梦境。当悠悠的沉钟一声声响起,长跪着的妇人站立起来,合起双手,深深打躬,然后,便转身跨出大殿,一步步远去。人呵,人呵,怀着一种慰藉与欢喜而去了。人间的苦难,竟是如此容易地便得到解脱,得到拯救的吗?
真正的拯救只能来自人间。当这个城市获得了解放,深缠其间的忧郁才渐渐得以淡释。古老的城墙早被拆除,那条护城河依然流淌着深色的绿波。一次次旧房改造,规划重建,那些灰溜溜的房舍已被清一色的西式小楼所取代,高高的电视塔也耸立起来,真的是旧貌换新颜了。而我,却还沉浸在昔日的忧郁之中。这,也许是“为了忘却的怀旧”吧?
“所有的路都不认识我了。所有的花朵,石头,所有的开着或关着的门。
那就进小巷去,去找炒白果的小摊。那个拢着袖,瑟缩着身子的冬天。深深的小巷,九曲十八弯。找不着那盏蓝幽幽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