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张子倩 曾呈奎常说一句话:我是大海的儿子!
2005年1月26日,一位96岁高龄的共产党员,一位一生献给大海的杰出科学家,再次来到他熟悉的胶州湾海域,完成人生的最后一个乐章。
打扫一新的“海鹰号”轰鸣着
驶离码头。天出奇的冷,风把悬挂在船体两侧的悼念横幅,刮得哗哗直响。曾呈奎的老伴张宜范和子女们默默地守在遗像旁。为了实现逝者的遗愿,他们将完成一次特殊的“出航”。 风一阵紧过一阵,“海鹰号”在汇泉湾外侧海面兜了个圈,来到指定海区。令人心碎的一幕出现了:90岁的张宜范趴在盖着红绸的骨灰盒上,两手紧紧把住盒角,泪如雨下。她强忍悲伤拉开盒盖,将里面包裹着骨灰的红布一层、一层轻轻掀开。面对相濡以沫半个世纪的丈夫的骨灰,她怎能不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你安心地走吧。”一片片、一瓣瓣,骨灰连着白花、红花从颤巍的手中随风飘落,迅即消失在苍茫的波涛中。甲板上一片哭声。此刻,海面突然变得阴沉,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似乎不忍再看。
“爸爸,您回家了。”从美国赶来的二儿子曾云骥一手扶着遗像,一手捧着骨灰,早已泣不成声;“曾老,一路走好!”跟随他26年的秘书周显铜和学生王广策、邓田、王金霞互相搀扶着,任热泪在脸上横流。船笛长鸣,哀乐低回,一声声、一阵阵,像是对曾呈奎院士深情的呼唤。
苍天含泪,大海悲鸣。这一次,“大海之子”回家了,融入他钟爱一生的蔚蓝。
天地之间有杆秤。以海为家,以国为家,穷其一生献身科学,矢志不移惠泽百姓,这样的科学家,大海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祖国不会忘记!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1946年冬天,一艘从美国西部开往大洋彼岸的客轮,火红的晚霞映照着伫立在甲板上的一位热血澎湃的赤子的身影。
他就是曾呈奎。
将重新投入祖国母亲的怀抱,梦寐以求的愿望化为现实,曾呈奎的思绪像脚下起伏的波涛,久久难平。当时的中国,国家屈辱、经济崩溃、科学落后、民不聊生。他想起了,在福建老家看到农民困顿的生活后,自己决心学习农业知识报效国家,并取号“泽农”以明心志;他想起了,怀揣美国密执安大学研究生院通知书,6年前自己远渡重洋,寻求强国救民的科学真理;他想起了,在异国他乡的日子,贫穷苦难的祖国时常越过海洋,沉入梦中……
曾呈奎归心似箭。优越的科研条件、优厚的生活待遇,加之知名学府的轮番挽留,都丝毫打动不了他的中国心。虽然国内战火纷飞,还没有一所像样的海洋研究机构,可他对同在海外的留学生说:“我的事业在中国,正因为她落后,才更需要我回去建设!”
第一次回国的念头被正在激烈进行中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断。于是,曾呈奎再次沉下心来,选择了世界上名气最大的美国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在那里,他日夜发愤,学习物理海洋学和海洋化学,并开展海藻资源及其利用研究。
曾记否?为了尽快完成学业,他通常在实验室工作到深夜。有两年时间,几乎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曾记否?为了观察潮下带大石花菜的生长,获取第一手资料,他学会了危险性很大的潜水,美国报界称赞他是“第一个下海研究海藻的科学家”。
曾记否?三十几岁的他在国际海洋学界已小有名气,美国出版的化工大百科全书中“琼胶”和“褐藻胶”两个词条,都由曾撰写,“藻胶”、“海藻有用多糖体”等理论标准,至今仍为国际沿用。
虽然身在异国,但曾呈奎心中的天平从来就是向着祖国倾斜!1946年春天,山东大学在青岛复校,时任生物系主任的童第周先生一纸书信,将积蓄在曾呈奎心头的归国情绪熊熊点燃。他用校方汇来的钱款和自己的部分积蓄购置了几大箱子仪器和图书资料,匆匆踏上归程。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所长斯法特鲁普被其爱国热情所打动,不久后亦效法曾呈奎,回到祖国挪威。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曾呈奎一生牢记这句座右铭。
新中国成立前夕,曾呈奎在山东大学任植物系主任,边教书边从事科研。一天,学生方同光买好南下机票,前来辞行。
“您不打算离开吗?”学生问老师。
“不,我不走!”曾呈奎态度坚决。“我相信共产党,不会像国民党那样不重视科学,一定能把国家建设好!”
那晚,两人促膝谈心直到很晚很晚。最后,辞行者没有走,曾呈奎身边多了一位同道。“你不走,我也不走了,咱们一起迎接共产党,迎接新中国。”远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方同光老人在来信中深情回忆道。
在国家前途与个人命运之间,曾呈奎选择了国家;在科学事业与儿女情长之间,曾呈奎选择了事业。向往新中国、跟定共产党的曾呈奎,做出了又一个人生的重大抉择。
1956年,曾呈奎写下了第一份入党申请书。
1980年1月8日,71岁高龄的他正式入党,实现了多年的夙愿。没有什么豪言,亦无多少壮语,他更加忘我地工作着。他说:“我们与国际上的差距拉大了,只有拼命干,才能赶超先进。”身兼中科院海洋所所长等30多项职务,他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办公室的灯经常最后一个熄灭。
心中永远装着祖国、装着人民、装着事业。这就是一位大科学家的无私境界,一位党员专家的高尚情怀!
“我要给百姓饭桌上添几道菜!”
上世纪30年代在祖国东部沿海,70年代在胶州湾、大亚湾,80年代在海南岛、西沙群岛,无论白天和黑夜、严寒与酷暑,蓝天碧海之间,跃动着一个手持放大镜、全神贯注搜集和观察标本的身影。
他就是曾呈奎。
人们都说,中国有个“水稻之父”袁隆平,还有位“海带之父”曾呈奎。当老百姓在饭桌上夹起可口的海带、品尝鲜美的紫菜时,就会想起他,以及为发展我国海洋科学事业立下不朽功勋的老一代科学家们。
翻开史卷可知,中国海洋科学事业前进的脚步与曾呈奎息息相关,一系列重大的奠基性、原创性贡献均与曾呈奎密不可分。曾呈奎的一生,闪烁着自力更生、自主创新的光辉。
20世纪初,海藻学教材都是外国的,一无资料二没专家,要搞研究难上加难。曾呈奎决意只身探海。
一次,他在海南省陵水县新村港租了一条小船到万宁。没想到,船破偏遇顶头风,漂泊了两天两夜找不到方向。食物吃光了,淡水喝光了,船工累倒了,可曾呈奎偏不信邪。他弃船上岸,沿着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径,拿着砍刀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抵达目的地。
究竟是什么信念在支撑着他?那是坚信中国人依靠自己的双手就一定能富强的信念!
翻山越岭,日晒雨淋。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凉水,水喝光了就向村民讨,没有人烟的地方就喝溪水。当时交通很不方便,在没有公路的地方,全靠两条腿,即使搭上汽车他也经常是站着,一手挽着车门柱,一手提着标本桶。
就这样,曾呈奎采集到数千号海藻标本,为我国海藻学研究奠定了基础。在他长达76载的科研生涯中,先后发现了上百个新种、两个新属、一个新科和原绿藻门的新纪录,使得中国的海藻分类学研究跃居国际领先地位。
曾呈奎常说:“我是大海的儿子!”
今天妇孺皆知的海带,原并不产于我国,过去长期依赖进口。曾呈奎十分着急,他对身边人说:“我们搞海藻研究,可国家还在进口海带,这是科技工作者的耻辱啊。”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呈奎跑遍万里海疆,先后发明创造了人工海带夏苗低温培育法、海带施肥增产法、海带南移养殖等技术,原本只能在冷温带海域生长的海带,后来在温带海域、南方暖温带和亚热带海域都能大规模人工栽培,多么了不起!
1956年,我国第一批用人工施肥方法生产的商品海带在曾呈奎带领的科研人员手中“问世”。来访的外国专家惊讶万分,很多人从海中捞起海带缠在身上,或干脆躺在上面请人拍照,由衷地挑起大拇指,“中国人,了不起!”
50年弹指一挥间,我国的海带产量从零跃居世界第一,占全球总产量的95%,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的褐藻胶生产国。
中科院海洋所相建海所长说,“曾呈奎院士始终主张科研要与经济结合,要为社会服务。40多年前,他就提出既要注重基础研究,又要重视应用研究,科研成果要产业化。”
是他,在国内最早提出营造“海底森林”,倡导人与海洋和谐发展;是他,最早提出“耕海”和“浅海农业”理论,力主发展蓝色农业;还是他,参考国际上大马哈鱼放流增殖的实例,首次全面系统地提出“海洋水产生产农牧化”的观点,并指出这是海洋经济的大方向。
可他一度备受冷嘲热讽,“搞什么养殖?你养半年的还不够我一网捕得多。”
曾呈奎却说:“我坚信,海洋将成为人类的农牧场。我就是要致力于这项改造自然的工作!”
曾呈奎亲力亲为,他领导海洋科研人员在胶州湾、大亚湾开展了一系列海洋水产生产农牧化实验,由他主持的“海带养殖原理研究”荣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
正是在海带大规模人工栽培取得成功的基础上,紫菜、裙带菜和龙须菜的栽培等先后在我国取得成功。随后,上世纪70年代的对虾养殖、80年代的贻贝和扇贝养殖和兴起于90年代的鱼类养殖,次第在中国大规模发展,形成举世瞩目的“四次浪潮”,大大震惊了世界藻类学界和水产养殖学界。如今,历经几代人努力,对虾、扇贝、牙鲆以及海参、鲍鱼等名贵海产品,已经成了百姓的“家常菜”,中国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海水养殖大国,海水养殖业产值突破1000亿元,同时中国也成为世界上唯一水产养殖量超过捕捞量的国家。
所有这些,不能不说是奇迹!
2002年4月,世界水产养殖大会在北京召开,曾呈奎倡导并领导的海洋水产农牧化理论以及巨大实践成就得到国际公认!
“中国和世界从此失去了一位先驱!”美国加州大学科学史研究专家彼得·纽肖博士在曾老去世后这样评价:“他实行了将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相结合的独特道路,使他从孩提时期就产生的理想———以海洋农业造福百姓终于变为现实。他有关海洋农业的思想在中国创建了一批新的海洋产业,他的成功使中国处于世界海水养殖业前沿,鼓舞了全球范围‘蓝色革命’的不断发展。今后100年,他的事迹将对同行产生影响。”
1995年6月,在第十八届太平洋科学大会上,中国人第一次捧回在世界海洋科学界地位卓著的太平洋地区科学大会奖。以曾呈奎为代表的中国海洋科学家,首次站在了世界最前沿。
“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努力奋斗!”
一代宗师,为中国和世界海洋学界留下了一笔宝贵财富。而在所有人深情的回眸中,始终无法抹去一个生命不息、拼搏不止的动人身影。
他就是曾呈奎。
在秘书周显铜那里,记者看到了一个发黄的日记本。20多年过去,封皮变得破碎,纸张已经褶皱,但老周视如宝贝。原来,那上面详细记录着曾呈奎院士20多年来的主要行程。
第一条记录的时间:1979年2月;
最后一条记录:2003年3月18日-20日,赴济南参加全省科学技术奖励大会,被授予山东省科学技术最高奖。
“一年365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好像天生不会休息。”
曾呈奎有句口头禅,“活着,就要为人民努力做点有益的事。人生只有一次,何不轰轰烈烈过一生?”
1980年,曾呈奎二下南海,带队到西沙群岛搞生物考察。他和科研人员一起,冒着40多度的高温,徒步踏过灼热的沙滩,脸上晒暴了皮,脚底磨起了泡。回到驻地,不顾一天的疲劳,他又专心投入分类鉴定工作。小岛经常停电,他点起蜡烛,一干一个通宵。
守岛的哨兵十分纳闷,“哪里来的老头,怎么天天不睡觉?”一打听,才知是位科学家。年轻的哨兵脱口而出:“这才是真本事。国家要富强,还得靠这个!”
就是这一次,曾呈奎在祖国最南端的中建岛海域发现了原绿藻,一种翠绿微小、小到只有用显微镜才能看清、没有藻胆素能够进行放氧光合作用的原核藻类,终于在中国被发现。之后,曾呈奎和学生们进一步查明了藻类进化的途径,揭示出光合生物进化的系统发育理论,大大丰富和发展了进化论。
1982年,在纪念达尔文逝世100周年大会上,曾呈奎首次代表中国人对这一重大问题发表见解,他的研究成果至今仍被公认为我国进化论研究三大成果之一。
从中科院海洋所领导位置上退下来,之后整整20年,曾呈奎院士坚持拼搏在第一线,从未放慢过创新的脚步。
1993年1月8日,他写下这样一段文字:为了使耕海取得更大胜利,必须用生命的剩余时间,继续努力奋斗!
2002年5月,曾呈奎右臂长出个鸡蛋大小的恶性肿瘤,住进青大医学院附属医院。大夫叮嘱:注意静养,小心观察!
一天深夜,张宜范醒来,猛然发现另一张病床上空无人影。人呢?老人心底陡然一惊,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难道是出意外被医生抬出去了?为什么自己没听到呢?
环顾室内,她发现卫生间内隐约透出亮光。
“难道上厕所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听听,还没动静。
“他大便干燥,万一昏在里面……”她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病房静谧。老人赶紧披衣下床,跑过去一推门:身着病员服的曾老,正坐在马桶盖上,手拿铅笔改着一份学术报告。
“你干什么呀———”又疼又气的老伴,百感交集,泪水霎那间模糊了双眼。
“报告没改完,实在睡不着……”曾呈奎自知“理亏”赶紧解释。
“厕所事件”还是被捅到中科院海洋所党委。因为穿衣太少加上时间过长,曾呈奎感冒了,手术不得不推迟。次日,时任海洋研究所副所长的刘书明赶到病房,代表所班子宣布一条“纪律”:不准再看任何资料!
就在术后不久,刀口尚未完全康复的曾呈奎,便带着学生飞赴马来西亚参加亚太海洋科学与技术大会,精神抖擞地作了45分钟的学术报告;
就在去年5月,曾呈奎院士因晶体脱落导致左眼失明,他仍以超乎常人的毅力,坚持每天拿着放大镜阅读资料,批改论文;
就在病情恶化前,他还在中科院海洋所7位院士联名写给科技部徐冠华部长的信上,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为在青建设的国家海洋科研中心建言献策。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签名,笔迹格外有力;
就在去年12月,已处弥留之际的他经过抢救苏醒过来,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小-周-回-来-没-有?”之前,周显铜等人去西沙群岛采集标本,他放心不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1月20日,当曾呈奎院士逝世的消息传遍海洋所,传向岛城高校科研机构,传至国际海洋界时,人们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博士殷明焱闻听这一消息,禁不住失声痛哭。他是曾老生前亲手培养的最后一位学生,本来一直等着恩师为他主持论文答辩,没想到,竟成了心头永远的遗憾!
曾老啊,您怎么就这样悄悄离去?
凛凛寒风中,手持白菊送行的各界人士里三层,外三层。曾呈奎躺在鲜花翠柏中,身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人们眼含热泪深深鞠躬,集体向这位中国海洋科学界泰斗作别。
曾呈奎常说:“我是大海的儿子!”
胶州湾畔,潮起潮落。这一次,“大海之子”回家了,回归他魂牵梦萦的大海。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在“中国海洋城”青岛,在这座海洋科研机构约占全国1/3、高级海洋科研人才占全国50%以上、拥有国内惟一综合性海洋大学的海滨城市,一场向曾呈奎院士学习的热潮正在社会各界迅速兴起,“中国海带之父”的丰功伟绩正在老百姓中间口口相传。
曾老啊,您的精神不曾离去!不是吗?在您的身后,以费修绠、相建海、王广策、秦松等为代表的一代又一代中青年科学家,已然汇成一股激昂向上的科学洪流,滚滚东去,奔腾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