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月20日，下午4时整。

    一颗为中国海洋事业跃动了近一个世纪的心脏，在这个时刻戛然而止。

    中科院海洋所研究员秦松，曾呈奎院士的学生，在曾老的遗体告别仪式上臂挽黑纱，坐在角落里黯然神伤。“怎么可能呢？”几天来，他始终无法 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曾老的生命力很旺盛的，好几次他都挺过来了，我以为他还能创造奇迹……”

    每年，过了元旦到春节前的这段时间，秦松和研究生们总要到“爷爷”家去，开个小PARTY，和老两口一起合影，还要当面汇报一年的工作情况。没想到，去年的一幕恍如昨日，竟成了生命中永远的回忆。

    曾老，您怎么就走了呢？您不是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吗？

    就在病情恶化前，他还在海洋所七位院士联名写给科技部部长徐冠华的信上，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海洋所综合办公室刘书明主任回忆说，这是曾老生前最后一次签名，字写得很有力。

    就在去年12月，经过一次抢救苏醒后，曾老说的第一句话是：“周显铜回来了吗？”之前，他的秘书周显铜和学生王广策去西沙群岛采集生物标本，曾老始终放心不下。他一生献大海，即使在弥留之际，问的不是远在海外的儿女，而是他奋斗一生的海洋科学事业。

    耕海牧洋富国人

    在中科院海洋所资料室，记者从一本厚厚的《曾呈奎传略》中读到这样一段话：曾呈奎，中国科学院资深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世界著名海洋生物学家、我国海洋科学的主要开拓者之一、我国海藻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和我国海藻化学工业开拓者之一。

    曾老逝世的第二天，在相建海所长的办公室，记者看到几年前两人的一张合影。照片上，身穿白大褂的曾老开心地笑着。“曾老开创了一个时代。他是海洋所的奠基人之一，他为我国海洋科学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1982年，留学德国归来的相建海走进海洋所，参与的第一项科研课题“海洋水产生产农牧化研究”就是在曾老的带领下开展的，四五年的时间，他和曾老一起跑遍了渤海湾、胶州湾，开展海洋生物资源调查。“曾老是位杰出的战略科学家。40多年前，他就大力提倡成果产业化，提出科研要为经济建设服务，眼光非常超前。‘农牧化’思想是他在国内率先提出的。”

    今年82岁的中科院院士刘瑞玉，与曾老共事了半个多世纪。一次，他去医院探望曾老，刚要离去时，曾老又把他叫回来，紧紧拉住他的手，却不说话。“我知道，曾老还想跟我谈工作，谈大海。”刘院士的眼中泪光闪动。

    1950年，新中国刚成立不久，时任山东大学植物系主任的曾呈奎与著名实验生物学家童第周等，联名给时任中科院副院长的竺可桢写信，建议成立综合性海洋科研机构，这一想法很快得到批准。童第周、曾呈奎和著名动物学家张玺一起，开始筹建我国第一个专门的海洋科研机构———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前身为中国科学院水生研究所青岛海洋生物研究室）。那时，正在北京搞科研的刘瑞玉坐火车，与十几个人一起来到青岛。刘瑞玉回忆说：“曾老从一开始就提出，不能光搞基础研究，还要搞应用，像海洋生物的增养殖、海藻加工等，从而为整个海洋科研指明了方向。”

    曾记否？曾呈奎跑遍祖国万里海疆，先后发明了人工海带夏苗低温培育、海带施肥增产、海带南移养殖等技术，使冷温带的海带在我国北方温带海域、南方暖温带和亚热带海域都能大规模人工养殖。

    曾记否？1956年，曾呈奎和合作者一起证明了紫菜孢子的来源，使紫菜的大量人工栽培成为现实。南北方两种紫菜的丝状体培养、全人工采苗和养殖技术迅速取得成功，直接推动了我国海水养殖“一次浪潮”的兴起。如今，我国紫菜年产量已位居世界前列。

    曾记否？1958年前后，青岛等沿海地区掀起了海带养殖的热潮，改变了渔业生产单一捕捞的历史，使我国海带养殖跃居世界第一。目前，我国的海带产量占世界的95％。

    提出“海洋水产生产农牧化”战略构想的曾老，一度遭受冷眼和嘲笑。“搞什么人工养殖？你养半年的还不够我一网捕得多。”曾老答道：“我坚信，海洋将成为人类的农牧场。我就是要致力于这项改造自然的工作！”

    事实上，曾呈奎还是我国海藻化学工业的开拓者之一。1956年，他与合作者开展褐藻胶提取方法研究取得成功，并在青岛建立了我国第一个生产褐藻胶的车间。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对海藻资源进行综合开发利用，生产出褐藻胶、琼胶、碘等，并将这些产品用于药品、食品和饲料生产，开辟了我国化学工业的新领域，使我国成为目前仅次于美国的褐藻胶生产大国。

    中科院海洋所研究员王广策告诉记者，曾老80多岁时还亲自到祖国最南端采集标本；去年一只眼睛失明后，还坚持每天阅读学术资料。他生前最后一个研究题目是“特定生境海洋生物的共生及光合真核生物的起源与演化”。王广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完成这个项目，以告慰恩师的在天之灵。

    自主创新铸丰碑

    七十六载创新史，半个世纪领路人。

    1946年回国后，曾老把全部心血都凝聚在祖国的海洋科学事业上，历经风吹雨打，始终无怨无悔。翻阅历史档案可以看到，我国海洋科学事业每一个前进的脚步都与曾老直接相关，一系列重大的奠基性、原创性贡献均与曾老密不可分。

    曾老的一生，堪称中国海洋事业发展的浓缩与见证。

    20世纪80年代，已逾七十高龄的曾呈奎敏锐地把握国际海洋科学和生物技术领域发展大趋势，适时提出中国发展海洋生物技术的战略设想，建议在发展海洋水产养殖业的同时，加速海洋生物资源的开发，使海洋产业从过去传统的养殖捕捞业尽快转变为高技术产业。

    相建海所长回忆说：“在这一创新性思想的倡导下，国家科技部启动了以曾呈奎为首席科学家的国家攀登计划B项目———‘海水增养殖生物优良种质和抗病力的基础研究’，极大地推动了我国海洋生物技术研究和产业化发展。”

    1989年，海洋所组建实验海洋生物学重点开放实验室，曾老担任主任，相建海成为他的副手。16年过去了，从起初的十五六个人发展起来的实验室已今非昔比，已成为中国科学院重点实验室，整体水平达到国内领先。作为实验室和这一学科的开创者，曾老功不可没。

    目前，国家海洋“973”计划项目全国共有七个，其中六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在青岛，“中国海洋城”因为有了曾老而实至名归。

    曾在海洋所担任过领导职务的市科技局李乃胜局长对曾老再熟悉不过，两人之间保持了长达22年的交往。“能够瞄准国家经济建设战略需求，始终站在世界科学发展最前沿，曾老做到了，而且做得十分出色，体现了大科学家的风范。”李乃胜满怀深情地说，“他是一位大师，他更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每每在关键时刻，他总是站在海洋科学的航船上，以总揽全局的大科技观和一系列开创性的举措，为中国海洋科学事业领航。”

    1963年春天，一次重要的海洋工作会在我市召开。正是在这次“青岛会议”上，曾呈奎与国内28位科学家联名上书国务院，建议组建国家海洋管理机构。次年，国家海洋局正式成立，至今整整40年。

    1986年3月，国家接受王淦昌等一批老科学家建议，设立并实施国家高技术产业计划（简称“863”计划）。但据海洋所专家讲，起初“863”计划中并没有涉及海洋科学领域。又是曾老，积极上书建议增设海洋“863”计划项目，事实证明，这是多么的富有远见！

    刘书明主任介绍说，1992年9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江泽民同志来青视察。在我市组织召开的省市党政领导和高层专家座谈会上，曾老向江泽民等领导同志作了一个报告，题目是“增强海洋意识，建设海洋强国”，提出全民族要树立“蓝色国土”意识。后来，这份报告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决策提供了重要依据。

    一系列开创性的成果、奠基性的举动以及高屋建瓴的学术思想、虚怀若谷的高尚品格，奠定了曾呈奎在世界海洋生物学界、中国海洋科学界和青岛科技界旗帜性的地位。

    进入21世纪以来，正当全党、全国上下高举“科教兴国”战略大旗，高度重视和强调提升自主创新能力之时，我们更加深切地怀念曾呈奎，这样一位身体力行发展海洋科技、生命不息创新不止的杰出科学家。他的丰功伟绩、他的科学精神，必将是一笔宝贵财富，留给世人思考和感悟的东西太多、太多……    本报记者张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