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潭 2004-8-17 10:27:09
一
辽斓和锦生这对花枪夫妇,昨晚又闹了个底翻天。
凌晨两点,锦生闯进我的私宅。她总是这样,扰人清梦还话丑理端,“你是我这个城市唯一的亲人,我不来投奔你,还真回娘家啊?”
有什么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叔叔,我叔叔就这么一
个女儿,换句话说,我就这么一个嫡亲堂妹,在这初来乍到的陌生城市,她受人欺负除了来我处,连个诉苦的地儿都没有。至于娘家,那是在重庆,千里之外的雾都,所以她的话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心疼盘缠,真要回娘家去,耗不起那个时间也犯不着费那个钱,二是,只不过是装装腔作作势,吓吓那个不知珍惜的臭小子,并不是要真枪实弹地和某某人分道扬镳,从此以后井水河水两不相犯。
这是第几回了?简直是司空见惯。从“姐姐,你今晚收留收留我好吗”到“姐姐,我今天晚上要过来”,到现在,不声不响径直走到楼前,把门铃摁得震天响,捞起我的水红睡衣话也不说就直闯洗手间。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想想就头疼。
打电话给那个不知道怎样讨自己老婆欢心的人,“你老婆在我这里,自己来取。”
“随她去哪里,随她住多久,我不管。”
呵,什么话,真把我这里当收容所了?
我咬咬牙,将被子拎到沙发上。浓黑的沙发,黑夜一样淹没我的身体。从小受尊老爱幼的教育已成习惯,知道舒适柔软的床是要让给妹妹的。陷在梦一样的虚空里,感觉像一只无人收养的狗,无家可归,流落街头。我的娇宠有加的妹妹,不知道她老姐这里也有一锅粥,煮不烂,烧不开,封闭的空间里,冷气四散。Stop!勒令自己不许想那些烦人的破事。都怪自己神经衰弱得厉害,被人吵醒之后要想再入睡就很困难。果不其然,真的失眠。闭上眼,我开始数山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田野里的草都快被啃光了,我还没有睡着。
二
遭人打扰,睡眠不足,身体不适,挂两个沉沉的黑眼圈,有什么用?第二天,还不是照常打卡上班。
匆匆忙忙赶向地铁站,一辆蓝鸟“倏”地飞上来。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光彩照人的脸。见是熟人,赶忙挤出一朵微笑,“有顺风车可坐,运气真好。”
车主叫朱木木,公司的人事主管。职位不高,却是实权派,足以影响公司的全部人事安排。平时除了为人有些小气之外也没什么太大的缺陷,可是,要说他有多好也说不上来。就是一个普通同事,至少我对他是这么看。
对方盯着我的眼,足足三秒时间,断言,“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眼神和语气都很黯淡,复杂的潜台词缓缓浮上表面,我深吸一口气回敬他,“不,我休息得很好,一晚上辗转于四个男人的房间,非常愉快。”
佯装下车,他赶忙拉住我,“别别别,算我说错话行不行?真是的,你们这些敏感的小女生,和你们说话真得一千个小心。现在是高峰期,你下去看看,能不能打到车?”我扭头看看窗外,滚滚车流茫茫人烟,看看时间,还有半小时,顾及从不迟到的完美形象,不敢逞一时之快。
她叫我小女生。此君就是这点可爱。所有的女性,在他眼里都貌美,年轻,连老母猪在他眼里都是双眼皮的。
于是耐着性子坐下去,受人相助手短嘴软,索性噤声。见他涨红脸,只管开车,也不多言,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再开罪我的模样,又忍不住责备起自己来:何必摆出一副随时随地都要应付攻击的样子,朱木木喜欢我又不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难道一个人因了对自己的喜欢,就有义务遭受自己随心所欲的漫骂和责难?
想一想,还真是犯贱。我问问自己,伊蓓莉,在杨曼山面前,行使这样的态度,你敢不敢?想着想着就低下头来。狮子座的女子,平素说多傲慢就有多傲慢,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谦恭成一只猫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半点狮子女高贵典雅的母仪风范?想来也是奇怪,越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越是放不开,而所有的误着都来自不自信的根源。所以这个事实往往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有多卑微,对喜欢自己的人就有多残忍。这是怎样的一个悖论和怪圈?
三
走进办公室,冲上麦片,查看记录,打开PC,处理邮件,全神贯注开始兵荒马乱的一天。
十点半,突然想起应该给锦生打个电话,叫她起床。顺便告诉她冰箱里有昨天喝剩的鸡汤,只需放在微波炉里转一转。没想到电话竟无人接听。这个年轻貌美的全职太太,哪天不睡到日上三竿?上午十点半,竟已不在房间。
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这里,是绝对的来去自由。我猜测锦生是生了我的气,见我不关心她的离家因由,不肯听她絮絮叨叨倾诉抱怨,神情困倦态度冷淡,赌气不再多留。于是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肯忍受点委屈,照顾一下妹妹的情绪,毕竟她比我小了近10岁,涵养和城府都不可能有我那么好和深,不能苛求她把所有的烦恼都自行消化完。其实像我这样凡事闷在心里又有什么好?心事腌成一串一串的老萝卜干多年都没吃完,难道还能指望老的时候,夹出一两根来和对方把酒言欢?
郁闷啊郁闷,公事还没有处理完,心神早已被重重叠叠的私事扰乱。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岁的增长职业化的程度反而打与日俱降,我想我是真的应该好好的停顿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或是好好的修修身养养性。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调整调一下自己,至少,能明白什么是自己的真实所需,以及应该怎样去争取。
四
什么是自己的真实所需?一段你侬我侬的完满感情,一份可以丰衣足食的高薪,我的要求直指精神和物质的两面性,没有太崇高的追求毕竟是凡夫俗子可以理解倒也算不得俗不可耐。我回头看了看对面落地玻璃房间里那个红头发的脑袋,杨曼山,他才是我目前最想要的。
和朋友约了个中饭,漫不经心赶了去,吃得百无聊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习惯在中午的短暂休息时间里见缝插针地休息,聊天,有时也去做个简单的健身按摩,只为在忙碌的缝隙里给自己一点点自由的空间。
今天,我们选择的是逛街。
冬天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烈,到处都是浑浊的灰蒙蒙一片。很快就到岁末,商场的促销战打得正酣,美衣美食簇拥着欢天喜地的人群,一派良辰美景韶华无限。我们零零落落洒在人群里,对映两片落寞的神情,不自觉地裹紧了大衣。
还有十天就是圣诞,公司照常组织派对狂欢。按惯例,每一个成员都要为交好的同事准备一份圣诞礼物。我去年收到的最昂贵的礼物是TIFFANY&Co胸针的最新款。今年,不知进帐如何。
其实有什么意思呢?一早就明白“不要和同事做朋友”的道理,相比光鲜美丽的表面,我更能看到歌舞升平背后的灰暗。虚情假意的Present-changing,就表示彼此间在互致良好的祝愿?
当然,仇恨和敌意都不是绝对的,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会和礼物的价格成正比。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才会为Ta付出那么多吧?我想起去年的圣诞舞会,朱木木戴着佐罗的人皮面具,撩起黑色的风衣,旋至我身侧。彼时,我的目光,坐落在三米开外的杨曼山身上,编织成一道温柔透明的缠绵屏障。我和他,端坐在屏障的两端,俩俩相望,却不知如何跨越。
朱木木就这样把一个精致厚重的小匣子交给我。无功不受碌,我接受不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但是,打着“圣诞礼物”的旗号,便显得没那么招摇。他再三坚持,我亦拒绝不了这份昂贵的诱惑,于是我们的买卖成交。
他买了什么,我又把什么卖掉了?回到家便有些闷闷不乐。因为我发现,我的骨子里,是这般贪慕虚荣的。
灯光下,那只小小的胸针闪耀着贵族的傲慢,金色的光华,水色潋滟。我仔细地端详着它娇俏的身段,叹息汹涌,心有不甘。
不相干的人,送的实物就是实物,没有任何的附加意义和特殊色彩。我现在比任何一个时期都能理解到“有情饮水饱”的涵义,来自心爱之人的一片树叶,其价值远远胜过一个无牵无挂的人的名贵美钻,只因它的上面,负载了自己需要的回应和情感,更何况,我现在收入不薄,自给自足,尚有余钱,生活油光水滑,光鲜饱满。
可是,不要说小草树叶,我甚至没有得到来自他哪怕是“MerryChristmas”之类的只言片语。杨曼山,风流倜傥的杨曼山,成熟稳重的杨曼山,这个圣诞节就在我对他的渴望和他对我的冷淡里过完。
五
几天后辽斓打来电话,质问我锦生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吃惊,这段时间忙得天昏地暗,都快忘了这茬儿。锦生离开我家,没有回去?天,她孤身一人,能去哪儿?
手机没人接。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已找完,只剩下酒店。我让辽斓一个一个去找,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去善后。真是的,现在知道着急了,吵架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见了吵,分了念,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感情这么脆弱的东西,哪经得起这般的折腾,或多或少深深浅浅有意无意的伤害,三下五除二,就给消耗完。再说了,锦生这孩子不过就是爱使使小性子,任性时负负气,她要想一个人呆一段时间就让她一个人呆一段时间,这是她的自由和心愿。
我笑。他们的烦恼,是得到感情的烦恼,我的烦恼,是得不到感情的烦恼。有什么分别?遭遇不同,可是我们都不快乐。我和锦生,同一个祖父所生,到底哪个幸运一点?
六
公司给每个人派发了福利,还有丰厚的年终奖金。于是办公室里便有了些些微的喜气。次日是周末,下班后三五同事相约去吃饭。我们却是全部门集体出动,一起去钱柜唱歌。我暗地开心,真好,可以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杨曼山。杨曼山,哦,杨曼山……
这批思维缜密头脑严谨的“白骨精”啊,走出办公室,竟放纵如童稚的小孩。这一晚,我们都玩得非常尽兴。我们嘴里一首一首过时的老歌暴露出我们尴尬的年龄。可我就喜欢这样的老歌。陈百强,罗大佑,张国荣,谭咏麟……我热爱他们,就像热爱一件件品质优良的旧衣。我这么说,锦生不屑。对她们这些小孩子而言,5年以前的东西就可以被称为出土文物了,可对我们,却视若甘醴。很高兴,杨曼山和我的口味是一致的。因为他唱的,都是我喜欢的歌。其实,我们喜欢的,也都未必是那些人那些歌,他们只不过把我们年少时斑驳的心事用彼时的音乐形式表现出来了,我们不过是被自己的故事打动。流行歌曲的作用便仅止于此了,忽尔今夏繁华,隔夜便如明日黄花。就像爱情,轰轰烈烈又如何,情到浓时情转薄,难怪那个著名的女作家会说,谁会傻到去和自己心爱的人结婚呢?
这句话 ,是蕴涵着大智慧的。喜欢,就在乎,在乎,就心生障碍,爱情,总是和痛苦如影随形的。
灯光下,杨曼山在唱Alan的歌,叫做《爱一次,就痛一次》,高潮部分,是大家都熟悉的,好几个女同事开始低声附和。是不是,这样的夜晚,让人想唱这样的歌,想起这样的人。那纯情的年代,真的已经很久远了。
“爱多一次痛多一次也得分手/等最后一次白头/爱多一次痛多一次谁能忍受/一个人痛苦已足够……”
我想,多年之后我都会记得,有一天,杨曼山唱过这样的一首歌。我觉得,这首歌,他是应该送给我的。他却突然提出,要和我对唱另一首歌,叫《慢慢地陪着你走》。
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众人起哄的夜晚,他想暗示什么?
七
爱情模式大都是这样的,你爱Ta,Ta不爱你;Ta爱你,你不爱Ta;Ta爱你,碰巧你也爱Ta,于是,你们相爱。上述各人,各自承担爱与不爱的痛苦和快乐。很公平的。
在我们这个著名的跨国贸易公司,Office恋情是明文禁止的。我,朱木木,杨曼山,还有前不久因和下属相爱而被迫离职的Lisa,都不是不知道。
可是,Who care?只要我们彼此相爱。
圣诞节很快就来了,为了把Christmas Eve留给朋友和亲人,公司的舞会定在23日晚。
这天,我把自己打扮得很素淡,浅浅的脂粉,笑意阑珊。我给每一位同事准备了礼物。这耗掉我大半个月的薪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大手笔地操作。
我和每一位相熟的人跳舞,我是今晚的Dancing queen,NO.1的舞皇后如假包换。
去年今日此门中,此时此景此色,此人此物此言,历历在目。今朝,朱木木对牢另一位刚到公司的名副其实的小女生含情脉脉,而我的王子深情款款地走向我。
谁说既定的状态总是一成不变?昨日的熊掌,可以是今日的砒霜,昨日的因,成就今日的果。杨曼山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的心一阵一阵紧缩。花无百日红,我和他相爱又如何?
手机在手袋里一阵一阵地鸣叫,狂欢中的我我什么也听不到。音乐在我的耳畔环绕,我的眼睛里只有眼前这张坚毅阳刚的脸。
杨曼山,我听得他说,听说,你对我,很喜欢?
我在他的怀里旋转,全然忘了今夕是何年。
曲终,灯灭,人散。走的人越来越多,脚步渐渐萧瑟 。
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咖啡馆。氤氲的雾气暖意弥漫。我的心底却泛起阵阵阴寒。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的。”他说。他将手上的盒子推过来。我有些紧张,情急之中不知道该说什么,竟把手机掏出来,掩饰心里的慌乱。
一看,10个未接来电赫然摆在眼前,来自同一个号码。是辽斓。这一两天,我忙,也没顾得上问问他锦生有没有找到。原本打算邀请他们夫妇一起过圣诞,他倒先找上来了。
回个电话过去,那端沉默。“喂?喂?”我在电话里大声呼喊,周围的人齐齐把目光对过来。杨曼山把我拉出了咖啡馆。
许久,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请问是伊小姐?我们是南京市公安局。” 我的心落下去。我想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八
锦生,我的妹妹,伊锦生。我的锦生。我一遍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不敢正视眼前这张浮肿变形的脸。
辽斓蹲在一边。烟雾覆盖了他的脸。我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才23岁的锦生怎么会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更不知道,这个当初对锦生信誓旦旦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就有了其他女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抵死缠绵的时候怎么会偏偏被锦生看见,我还不知道从我家出走的锦生怎么会去了比邻而居的南京。
时间倒流回一周前的那个夜晚。原来,锦生的一言不发,只因她痛不欲生。锦生的离家出走,只为听从我的“凡事自行解决”。我,这个薄情寡意的姐姐,粗心大意的姐姐,自私冷酷的姐姐,是杀害锦生的间接凶手。
她是在河边散心失足掉下了秦淮河?还是蓄意断绝自己的后路?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们无从得知她的死因。她离家出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来我这里。现在,除了我的府邸,她是真的无处可去。
九
这个幽默的黑色圣诞,警方开始立案。我和辽斓,都少不了要频繁地接受传讯,虽然我和辽斓,最后也都被排除了嫌疑。锦生被断为自尽。可我承受不了心灵上的审判:假如,我肯耐心地主动关问一句,假如,我肯好好地帮助她解决分析,假如,我不是那么的自私主观,现在我手里,不会还有这串项链。
这串项链,是德国的进口水晶。东方商厦只进了两条,我给她准备的圣诞礼物。可惜,她再也收不到。
多么可笑的结局。我一直以为的事实不是事实。我执意认定的恒远也终会改变。爱情,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我已一个月没去上班,信箱里堆满杨曼山的邮件。我把它们全部Cancel掉,回信尽量简短,“你知道,我是伊蓓莉,今年33,工作努力,为人勤勉。得一张床,一个人睡已多年。我不介意这样的状态再长久一点。从未喜欢过你。谢谢你的礼物。恕我不能接受。再见。”
我辞了职,在这严寒的冬天,我选择去温暖的越南。
湄公河,西贡,旧毡帽,渡船,茶色丝裙,Duras,15岁少女,爱情,呵呵,美丽的,我的,美丽的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