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中国商人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货物查抄。这起事件的发生不仅将中国商人在俄经商的辛酸经历披露于世,而且也揭开了中俄民间贸易产业链最灰暗的一面。

　　请看《国际先驱导报》驻莫斯科记者黄慧珠、谢荣、郭群的文章。

　　"艾米拉"：中国商人很无奈2月12日,俄罗斯内务部侦 察委员会出动警力查抄拉走"艾米拉"贸易市场中国商人的大量货物,在莫斯科华商界引起一场"地震"。

　　在得知"艾米拉"发生查抄事件的消息后,记者立即赶到位于莫斯科城区南部大环形公路旁边的这个大市场。由于事先知道俄警方拉走的华商货物主要是服装、鞋帽等日用轻工商品,因此我们直奔大市场的服装、鞋帽展卖大楼。这座两层的简易大楼是一个集仓储、销售于一体的长方形开放性市场。记者一进大楼就看见,位于大楼前半部的几排横向摊位都已关闭,后来证实,这些摊位是中国人承租的,货已被警察拉走。除了见到许多俄罗斯人和越南人悠闲地在自己的摊位旁销售货物以外,在这个95％以上存储和销售中国商品的市场内似乎很难再找到中国人。

　　寻找了好久,才见到两个年轻的中国人迎面走来。我们上前打听才得知,中国商人货物被拉走后,他们存货和售货的摊位也被查封,无处可去的华商们只得集中在二楼餐厅,相互打探情况和等候消息。我们随即来到餐厅,只见满脸沮丧的华商们三三两两围坐在餐桌旁,有的低声细语,有的抽着烟,发出阵阵叹息。他们说,尽管俄警察暂时停止拉货,但解决问题的前景却还难以预料。

　　一位来自东北的女商人见到记者,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她介绍说：中国商人在这里租赁了300多个摊位。俄罗斯警察是从服装、鞋帽大楼的第一排摊位开始拉中国商人的货物的。在几天时间里,警察已经将第一到第四排摊区内的华商货物全部拉走,其中有她价值20多万美元的商品。她十分无奈地说,如果她剩下的货再被拉走,她就血本无归,有家难回了。

　　两个男性华商坐在靠近窗户的桌旁聊天,记者走上前去与他们交谈。这两个来自浙江的商人算是比较幸运,由于他们的摊位在大楼靠后的位置,因此厄运还没有降到他们头上。他们忧心忡忡地说,如果警察继续查抄拉货,他们的货也保不住；这里的货物对许多中国商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如果都被警察拉走,将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谈到在俄罗斯经商的甘苦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说："真的是太艰难了"。并愤愤不平地说,如果认定他们通过"包机包税"途径进口到俄罗斯的货物有问题的话,那么承担运输和"清关"的公司应该负有主要责任的。但俄警方为什么不去追究他们？对他们为什么就没有什么约束呢？

　　来自辽宁朝阳市的一名华商原是纺织厂的司机,听说俄罗斯好挣钱,便砸了"铁饭碗"北上打工。在莫斯科已拼打3年的他赚了一些钱,也尝够了被罚款、被扣货的辛酸,尽管他有合法打工身份,但护照至今还被扣留在警察局。这位商人在这里做服装和灯具生意。他告诉记者,如不出意外,在莫斯科赚钱还比较容易,许多中国商人都在这里销售国内厂家发来的货。但是,这几年俄罗斯警察常常找中国人的麻烦,有些人的货物被查扣后,无钱偿还欠厂家的货款,只能在这里守着,不敢回国,再去打工挣钱还债,有的甚至跳楼。谈到这次被扣事件,他说,他自己还有2万多美元的货存放在"艾米拉"市场的仓库里,由于害怕被警察拉走,所以不敢拿出来卖。

　　记者发稿时了解到,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正与俄方进行紧急交涉,同时也积极努力做好中国商人的思想工作,初步控制了事态的发展。"中国楼"里另一段未曾公开的辛酸记录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堆满货物,在货上架起木板做床,地上摆放着做饭所需要的坛坛罐罐,不时还能闻到从公共卫生间里散发出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这就是在莫斯科经商的华人居住的"中国楼"。所谓中国楼,其实就是废弃的学校或工厂的集体宿舍,大多数楼房破旧不堪,里面的"舒适程度"更是不敢恭维。但这并未妨碍楼内"周边经济"的发展,符合中国人生活习惯的理发店、小卖部、小饭店、歌厅等生活设施倒也应有尽有,且绝对正宗。一些当地的华人华侨和较早来到俄罗斯的中国人以较低的价格从当地人手里租下来,再按房间以高价分租给后来的中国人,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月租金高达300～500美元。出租房间的中国人被华商们戏称为"楼主"。莫斯科比较有名的中国楼有"新莫大"、"唐人楼"和"兵营"等。

　　作为中俄民间灰色贸易的见证,"中国楼"似乎与"查抄"两字有着不解之缘。看到近日有关莫斯科警察又在查抄中国市场的报道,不禁想起了我们在莫斯科工作期间遇到的俄罗斯警察查抄"中国楼"的情景,由于当时的种种原因,那次"查抄事件"并未公开。

　　那是1998年秋的一天,当我们接到警察查抄了中国楼的消息后,赶到现场时,俄罗斯警察已经带着大批的"战利品"离开了,近百名情绪激动的中国人还在楼外议论纷纷。"楼主"Ｚ女士在人群中忙着登记华商们的损失。破碎的房门和走廊、房间内到处抛撒的生活用品,砸烂的保险柜,撬坏的密码箱都在无声地向来人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通过Ｚ女士的介绍和华商们的七嘴八舌的述说,我们对发生的事情有了大概的了解：当天一大早大队全副武装的警察来到位于莫斯科北部的 "中国楼",先由特警封锁大楼的入口,在控制大楼各层后,税务警察和特种警察几人一组开始逐个房间盘查。警察先是检查房间内人员的证件,查看护照签证是否过期,有没有打工证等；警察威胁说证件有问题的华人将被带到警察局,然后遣返回国。

　　居住在中国楼的大多数华商证件或多或少都存在问题,而绝大多数华商的俄语水平仅限于交易当中所必须的数字,对俄方的有关法律知之甚少,每当遇到警察检查证件时,他们就会拿出当地中国人屡试不爽的法则：塞钱。

　　自然检查中国楼对俄罗斯警察来说是一件很肥的差使；其实,按俄罗斯有关法律,签证过期一般情况下也就罚款72卢布（2美金多）；而私下解决警察要的可就不是区区的72卢布了。为了不被带到警察局,华商们一般趁房间内人少,悄悄地塞给警察100～200美元了事；税务警察主要检查是否有进口货物报关单及销售货物是否交营业税,如果没有报关单就要没收全部货物,没有交营业税就罚款。华商们的货物基本上都是以"包机包税"的形式运进俄罗斯的,货主手中根本没有报关单。为了保住自己的货物,许多华商只得用大笔的美元私下贿赂入室检查的警察。心满意足的警察只要在走廊里说一声,"这个房检查过了,正常！"其他警察也就心领神会地不再查这间房了。

　　遇到据理力争或不懂俄语的华商,警察就以搜查违法证据为名将中国人赶出房间,他们关起门来砸保险柜、撬密码箱大肆掠夺华商的钱财。有的华商放在室内的电动剃须刀、手表、随身听甚至手电筒等都被俄罗斯警察顺手牵羊地抄走,甚至有些女华商带在身上的首饰也被警察抢走。遇到主人不在的房间,特警就用大铁锤强行破门,对室内的钱财大肆洗掠。

　　有一个华商在警察抄楼时带着收回来的货款刚一进门就被两个警察拦住查证件。见到华商带的上万美元,这两个人就以证件有问题为名,将这个商人塞进警车。可车开出不久就在一个公厕前停下,警察命令华商进去,不许回头。警车带着华商的美元一溜烟跑了。

　　据Ｚ女士统计,这次华商们的损失达到近千万美元。

　　事发后,当时的中国驻俄使馆曾多次与俄罗斯外交部、内务部交涉,力争要回华商被没收的货物和被抢走的钱财。但是,华商们最后还是用老办法赎回了被拉走的货物：通过中间人象征性地补交一点关税,再给有关部门头头一笔好处费,就可以把货拉回来,有的人甚至可能把别人的货当作自己的货拉回来。

　　对于大多数被查抄的华商来说,这只是数次"必然遭遇"中的一次而已。中国驻俄大使馆：查抄货物要如数归还中国驻俄罗斯使馆领事参赞郭敏在事发后,在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同俄罗斯警方交涉。就使馆在处理这次中国商人货物被查扣事件中采取的措施及与俄方交涉的情况,她接受了记者专访,此时已是当地时间2月13日凌晨1点多,使馆人员仍然在为此事忙碌。

　　记者：郭参赞,请您介绍一下使馆在这次事件中同俄方进行交涉的情况。

　　郭敏：2月9日以来,俄罗斯内务部侦察委员会以怀疑莫斯科"艾米拉"大市场有大量走私货物为由,出动大批警力和车辆,对该市场内中国商人的货物采取大规模查抄行动,使华商蒙受巨大损失。使馆对这一事件非常重视,事情发生后使馆就派领事官员赶赴现场了解情况,直接同执行查抄和拉货任务的俄警察进行交涉,要求俄警方依法行事,对拉走的货物要完整登记,并妥善保管,不得擅自处理,更不得随意出售或拍卖,否则将依法追究警方的法律责任。

　　随后,使馆立即启动"重大突发事件应急机制"。刘古昌大使亲自主持召开使馆有关部门紧急会议,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以维护中国商人的利益。周力公使还打电话给俄外交部主管局局长,表明中方对此事件的严重关切。使馆还于2月14日照会俄外交部和内务部,希望俄方从两国友好关系大局出发,尽快敦促有关部门采取切实有效措施,保护在俄华商的利益,立即停止拉货行动,并将警方拉走的中国公民的货物全部归还。

　　在交涉过程中,我使馆官员提请俄方注意："包机包税"、"包车包税"等是历史上形成的、中俄两国间一种非规范化的贸易方式,两国政府对此现象十分重视,正在积极探讨解决中俄民间贸易问题的有效途径和办法。在此问题解决之前,双方应从两国友好关系的大局出发,加强沟通,不能单方面采取过激行动,以免给两国关系带来负面影响。2月16日,周力公使约见俄外交部主管局领导,再次表示中方对此事件的严重关切,请俄方审慎行事,妥善处理。

　　在使馆的积极交涉和各方共同努力下,俄警方很快停止了拉货行动。

　　记者：在您看来,应如何避免以后发生类似事情？

　　郭敏：对中俄两国之间民间贸易引发的各种问题,中俄两国应从长远整体利益出发,认真研究、积极探讨解决问题的办法。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使馆建议中俄双方应正视非正规贸易中存在的问题,按照去年两国总理第11次定期会晤期间达成的协议,立即启动中俄两国整顿贸易秩序联合工作小组的工作,进行磋商,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在未找到解决办法之前,避免单方面采取过激行动。

　　记者：如果以后出现类似问题,中俄政府如何更好地协调处理？

　　郭敏：目前,中俄两国关系发展势头良好,经贸关系呈上升发展趋势,不应让"封库拉货"、"灰色清关"给两国关系蒙上阴影。为实现这一目的,需要中俄双方正确对待历史遗留问题,建立双方政府协调机制或成立联合工作小组,本着认真解决问题的态度,加大协调力度,逐步规范两国贸易形式,建立正常的贸易秩序；同时我方应加强宣传力度,让企业和经营者充分认识到"包机包税"、"灰色清关"的危害,特别是对我国企业的危害性,提高他们的风险意识,加强自保观念。

　　记者：使馆这次与以前在处理中国商人货物被查扣的方式上有什么不同？

　　郭敏："包机包税"、"包车包税"、"灰色清关"是俄罗斯特有的经济现象,也是中俄民间贸易久拖未决的问题。俄海关允许中国商品以此方式进入俄境内,强力部门又以华商提供不出报关单等合法手续为由接连不断地进行查抄、罚没,使中国商人遭受重大经济损失。中国大使馆每次都积极与俄方有关部门交涉,但收效甚微,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此次"艾米拉"大市场事件更是错综复杂,处理难度大。

　　记者：使馆今后将采取哪些具体措施保护中国商人的合法利益？

　　郭敏：随着我国对外交往的日益频繁,我来俄人员不断增加,涉外领事保护案件明显增多。加之俄罗斯目前社会、经济、治安环境差,市场不发达,法制不健全,执法部门腐败严重,以及历史形成的中俄民间非正规贸易等问题,使得驻俄使馆领事保护工作的难度不断加大,任务艰巨而繁重。使馆将切实履行法定职责,及时、妥善处理涉我公民的各类案件,最大限度地保护中国公民在俄合法权益。

　　保持有理、有利、有节的对外交涉,多层次、多渠道的多做俄方工作,始终保持一定的外交压力,尽量减少我公民人身和财产受到侵害的事件发生。

　　建立健全和不断完善突发事件应急机制。目前使馆已经形成由馆领导亲自挂帅、以领事部为主、相关单位通力协作、合作处理重大领事保护的良好机制。

　　加强预防性领事保护工作,防患于未然。加大对《中国领事保护和服务指南》的宣传和推介。让海外中国公民了解自我保护和寻求帮助的方式和渠道。灰色产业链编织中俄民间贸易说起雅宝路,北京人可能没有不知道的。"那地方是专门卖东西给外国人的,自己人去了他们还懒得答理"。陈安如此评价。他是地道的北京人,但他并不了解雅宝路在中俄民间贸易的灰色链条中还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

　　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严重的经济危机使苏联（俄罗斯）市场上轻工商品供应极度匮乏。来自中国的国际"倒爷"们带来的物美价廉的轻工产品填补了市场的空白,其可观的利润吸引来了大批的前苏联地区的旅游者,于是,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加入到这个"倒爷"大军中。

　　中俄民间贸易中的"包机包税"模式也应运而生,不过,最初搞"包机包税"的主要是俄罗斯人,中国人后来居上,他们逐渐成为包税产业链条中的主角。

　　以"包机包税"形式发展起来的两国民间贸易不断扩大到新的领域,还出现了包船包税、包车包税、包箱包税等包税运输贸易方式,在两国形成了一条以在俄罗斯负责销售的华商为龙头,以俄罗斯运输工具为骨干,以中国各大轻工商品产地为基地的可观的"跨国包税运输产业链"。

　　在莫斯科的华商注意到哪种商品行情看好,随时会将信息发给国内的生产厂家。目前在国内,依托莫斯科的几个中国商品批发市场,已经形成了几个著名的辐射俄罗斯各地的中国轻工产品集散地,这使得中国包税运输业务的起始点也由北京发展到辛集、义乌、温州、广州等集中地区,这些地区为俄罗斯生产轻工商品形成了专业化分工。

　　厂家发货以后,货物并不会马上运到机场,而是运到"打包站"。在北京的雅宝路,这样的"打包站"到处可见,基本为国人经营。因为零散的货物大多是用编织袋装着,这样在运输过程中很容易损坏,所以"打包站"就用宽胶带将这些货物缠起来,缠到已经看不出是编织袋为止,然后写好标签、过秤。

　　跨境运输这一块的丰厚利润属于俄罗斯人。由于俄罗斯有着较为发达的运输业,目前无论是中国人开办的运输代理公司还是俄罗斯人开办的运输代理公司,都是租用俄罗斯的交通工具。中俄货运包机航线在俄罗斯航空运输界一直是热门航线。本因苏联解体而闲置的航空运力终于找到一块用武之地,给各航空公司带来了滚滚财源；运输代理和清关公司更是以其独特的人力资源优势大作"无本生意"在莫斯科有数个专门经营中国商品的"集装箱批发市场"--- 可不要误以为是卖集装箱的,这只是将许多个废弃的集装箱固定起来堆成的仓库,专门用来寄存准备发往俄罗斯各地的中国货物。经营中国货市场利润非常可观,每个用旧集装箱改成的摊位月租金在1000美元以上,每个市场这样的摊位就有上千个。围绕中国货市场,当地人也能根据自己的特长找到致富的路子,有人开餐厅、有人开出租车、有力气的人可当装卸工,专门为批发货物的买家搬运、装车。许多准备接货的中国商人都会雇他们将货物送到自己的"中国楼"。

　　尽管包税运输有许多弊端,其特殊性也使中俄两国有关部门对其贸易额很难有一个比较精确的统计,但是在俄罗斯经济困难时期通过包税运输方式运到俄罗斯的中国轻工产品还是满足了低收入人群的消费需求,也为两国经贸关系的发展和两国经济的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